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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386【以史为鉴】


第387章  386【以史为鉴】

    撷英堂内一片混乱,陆子野终究是一代大儒,在这样庄重肃穆的场合被骂得当场晕倒,传出去只怕会惹来士林嗤笑。

    他的门人弟子虽然面露不忿,却不敢当面指责云崇维,堂内登时弥漫著震惊和尴尬的余震。

    潘思齐与朱颐迅速交换一个深沉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蓄势待发的肃然。

    柳文锡立刻起身,急切道:「快!扶陆公到后堂静室歇息,著医官速诊!诸公稍安,讲会继续」

    几位年轻士子连忙搀扶著陆子野前往后堂。

    待骚动稍微平息,潘思齐便缓缓起身,他抚平膝头锦袍的褶皱,这个动作带著一种刻意的庄重,自光随即扫过满堂尚带惊悸之色的面孔,最终落在云崇维身上,微微躬身道:「守原公痛陈漕运沉,剖心沥胆直指要害,我等亦为之动容。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民生疾苦确系社稷根本。公所秉持的以民为本实乃圣贤大道,潘某深以为然,绝无异议。」

    朱颐紧随其后,灰布长衫衬托著他花白须发,更显温润长者之风,诚恳道:「守原公心系黎元,方才所言振聋发聩。老朽每思及运河沿岸百姓之苦,亦常感恻然,治大国若烹小鲜,更需体恤细微。公所言深合仁者爱人之心,此儒者之本分,老朽亦谨记于心,不敢或忘。」

    这突如其来的认同让堂内气氛为之一缓。

    许多年轻士子原本被云崇维的刚烈震,此刻见两位理学泰斗如此谦和地肯定云崇维的观点,紧绷的心弦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甚至对潘朱二人油然而生敬意一这才是真正的宗师气度,不因立场而废公理。

    屏风后的闺秀们也悄悄松了口气,方才那剑拔弩张的场面实在让她们心惊肉跳。

    云素心紧攥的手心逐渐松开,但秀眉间却隐有忧色,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两位大儒的表态没有那么简单,而且他们的学养和心计远在陆子野之上,不知祖父能否应付。

    心怀忧虑之际,她下意识朝斜对面望去,只见薛淮亦朝她看来,向她微微颔首,示意她不要过于担心。

    云素心读懂了薛淮的眼神,虽然对方今日一直没有挺身而出,但是不知为何,她纷乱的心绪在这一刻渐渐安定,或许是因为对面的年轻人这几年声名显赫,似乎就没有他无法解决的难题。

    当此时,云崇维面色稍缓,对潘朱二人的表态略一颔首,沉声道:「二位先生能体察民,此乃苍生之幸。二位既明此理,何以仍视海运为洪水猛兽,拒不开一线生路?」

    「非是拒开生路,实乃忧惧此生路或成死途,反噬更烈。公言朝廷可设市舶、严监管、择良商,然则如何严?如何择?此中关窍,岂是书斋推演所能穷尽?」

    潘思齐满面忧虑之色,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他迈步离席来到中间的空地直面云崇维,边走边说道:「守原公,商贾逐利乃是天性,良商今日忠厚,安知他日巨利当前不起贰心?海运若成规模,航线万里汪洋浩渺,朝廷耳目岂能遍及?一船出海价值巨万,若船主见海外巨利心生贪念,或载我朝丝绸瓷器私通倭国吕宋,或勾结盘踞海上的巨寇假扮商旅劫掠沿海,试问茫茫大海之上,朝廷如何稽查防范?前朝倭寇之患便多由此而起!」

    他引用的皆是历史上真实发生的例子,堂内众人无不面色凝重。

    「潘祭酒所言极是,海船扬帆则如断线纸鸢,朝廷法度鞭长莫及。船行海上,数月不闻音讯,其货几何?其途何向?其损何故?全凭船主一言而定。若遇风暴沉没,是真是假?若遇海盗劫掠,是真是假?其中虚报损耗、中饱私囊、甚至监守自盗之空间,何其广大?」

    朱颐亦来到场地中央,他环视堂内儒生继续说道:「更遑论,若特许商号坐拥巨舶数十上百,由此形成海上私兵,朝廷如何制衡?彼辈挟巨利以自重,挟商路以要挟官府,甚至与海外势力勾连裂海自雄,朝廷是剿是抚?剿则糜费国帑动摇东南,抚则藩镇之祸起于海上!此非危言耸听,前朝实例皆由微渐著,海禁若开,实乃授人以柄自掘根基!运河之弊犹在腠理,海运之祸恐入膏盲!」

    这番论述层层递进,从具体的监管失效,上升到对地方割据乃至威胁社稷的担忧,逻辑严密完整,使得堂内一片沉寂,就连先前一直支持云崇维的李岩和郑樵等人也都眉头紧锁。

    云崇维面色沉凝,他博通经史,自然知道潘朱所言并非全无依据,前朝旧事历历在目。

    他长于义理精于宏观,对漕运弊政能痛陈其害,但对如何具体构建一个不被商贾反噬、又能有效监管的海运体系,确实缺乏深入研究和实务经验,只能缓缓道:「二位先生所虑,自是国政之重,但因噎废食岂是智者所为?朝廷既知弊端,便当思更周密之法度、择更忠直之能臣、行更严苛之考成,而一」

    「守原公。」

    潘思齐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他,愈发恳切道:「更周密、更忠直、更严苛,说来容易,行之何难?足下先前提到前岁漕督衙门之巨案,此案发于运河,尚有驿站塘马可通消息,尚有沿河府县可作策应,监管之力百倍于海运,犹不能杜绝硕鼠成群。试问,若将这千里命脉置于朝廷耳目难及的汪洋之上,其风险又将放大几何?此非更」字所能弥补,乃根本之难也!」

    他用云崇维屡次提及的漕案反证海运监管的难度,这一手极具杀伤力,堂内儒生听得深以为然,就连一些原本摇摆的中立者,此刻也觉得云崇维过于理想化。

    站在一旁的朱颐接过话头,捻须道:「守原公,民以食为天,国以赋为脉。运河之重,在于保漕粮无虞,按时按量抵京,此乃维系京畿百万军民和九边将士口粮之根本。海禁若开,其最大之患便在于无常二字,且听老朽剖析之。」

    云崇维正色道:「请。」

    满堂目光聚焦在朱颐身上,就连薛淮都认真地听著他的长篇大论。

    「海上风云瞬息万变,飓风一起樯倾楫摧,整船漕粮便尽付东流,漕粮有定额定限,误期则京师震动边关告急。海运遇阻信息断绝,朝廷如何预知?若数船连损缺口巨大,难道要临时再向东南加征?此举徒增民怨,更易引发恐慌,以致米价腾贵京师动摇,此其一也。」

    朱颐目光炯炯,继续高声道:「其二,海运成本岂止载具之费?为防海盗倭寇,商船需要武装,水手亦需精壮勇悍,此等投入耗费极大,最终必转嫁于漕粮成本或朝廷税赋。运河虽有纤夫河工之苦,然朝廷百年经营自有成例可循,大体可控。海运初兴诸事草创,其靡费恐远超预期,此利又从何来?莫非又要加赋于民?」

    「其三,方才守原公痛陈三十万民夫之苦,然海运若兴,此三十万依赖运河为生的纤夫、河工、码头脚夫乃至沿途依托漕运而兴的旅店商铺,生计何依?此等百万生民之安置,朝廷将如何决断?此非小仁小惠,实乃关乎东南半壁之安定!公欲解三十万之困,而置百万众于水火乎?」

    他这连续三问彻底击中云崇维的软肋,开放海禁可能会导致的民生动荡、社会结构的剧烈变动、庞大漕运人口的安置、海上风险的规避、海商做大的隐患防范,这些都是云崇维无法立刻给出具体解决方案的难题。

    云崇维眉头紧皱,潘思齐和朱颐在陆子野吃瘪之后立刻转换策略,他们不再执著于道统和清谈,而是将开放海禁的疑难之处掰开揉碎,清清楚楚地摆在所有人眼前。

    而这显然是云崇维最薄弱的地方。

    堂内的风向愈发偏向两位理学泰斗,此刻就连李岩也长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潘思齐见时机成熟,便神情凝重地说道:「守原公,海运之议非自今日始,前朝亦有开海之议,最终何以偃旗息鼓?非不知其利,实畏其害。海禁之国策,乃我朝列祖列宗,深鉴于前朝海贸失控、倭患频仍、利权旁落之痛史,反复权衡方定下的固本之策!其核心非为扼杀商机,实为重本抑末,护我农桑之根基,维系社稷之稳固!」

    「《大学》云: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国家所求首在安定,海禁之严虽有不便,然百年以来沿海大体承平,商贾虽有小利可图,却难成尾大不掉之势,此乃舍小利而保大局,抑末流而固本根!」

    「今若因一时之困轻启海运,重利而轻义,无异于饮鸩止渴。商风炽盛则农本动摇,海商坐大则海防堪忧,利权外泄则国用匮乏,流民四起则社稷倾危!此四者环环相扣,一著不慎满盘皆输!」

    「守原公,此非老朽危言耸听,实乃青史殷鉴,血泪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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