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385【民为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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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385【民为邦本】
「三十万,岁岁年年。」
云崇维满含深意地朝薛淮微微颔首,继而环视众人,沉痛道:「这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三十万青壮劳力离乡背井,是三十万家庭骨肉分离。运河滔滔,流淌的岂止是东南财赋,更有这三十万民夫及其亲眷的血泪!卢川先生言天理人情,敢问这天理可曾垂怜这三十万生民?这纲常可曾护佑他们免于劳役之苦?」
前几日他听到云素心提及云安公主一事,便知道对方的意图为何,按说他素来不愿掺和这种学派门户之争,但是正如姜璃所言,既然此事关系到民生国计,那他就不能坐视不管。
若论官场勾心斗角,云崇维的确不擅长,否则当初他不会愤而辞官,但涉及辩经论道一事,他并不弱于场间任何一位大儒。
所谓辩论,自然不能跟著对方的节奏,潘思齐等人紧扣商贾地位低下且易滋生隐患,云崇维便著重强调民生二字,而这是任何一位胸怀苍生的读书人都不能忽视的问题。
果不其然,郑樵长叹一声道:「守原公此问如暮鼓晨钟,《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若以三十万生民之血泪换取所谓稳固,此德何在?此理何存?海运纵有千般不是,若能稍减此等酷烈盘剥,老夫以为当行。」
这番话一举击中士大夫心中的仁政理念和恻隐之心,那几位理学大儒构筑的绝对优势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柳文锡见潘思齐神色不虞,立刻开口接话道:「守原公心系黎庶,郑公所言亦发自仁者之心。
然则国之重器牵一发而动全身,海运之议仍需通盘考量其深远影响。今日之论,旨在明理,非求定论。」
云崇维知道他是想和稀泥,从而将话题拉回商人重利轻义的范畴,但他怎会如柳文锡所愿,当即袍袖一振,朗声道:「今日之辩,核心非河海优劣之辨,实乃治国理念之争。潘祭酒、卢川先生和卫公所守,乃以器驭民之道,视运河为牢笼天下之锁链,重秩序而轻民生,畏变革而护旧利。其心或为社稷,其行实为抱薪救火。」
「老朽所倡,乃以民为本之策。河海并举非是舍本逐末,而是纾解民困稳固国本,运河积弊,当痛下针砭刮骨疗毒,海运新途,当谨慎探索严加监管,取其利而避其害,为生民开一线生机,为社稷添一分韧性。海运绝非万能灵药,然其为变通之机,若因惧怕商人得利、恐惧权柄旁落之虚影,便无视血泪斑斑之民瘼,此非智,非勇,更非仁!」
「《尚书》云: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是一成不变固守旧器,还是以民为本寻求变通,还望诸公深思!」
云崇维声如洪钟,最后一个字重重落下,余音在撷英堂高阔的藻井下嗡然回荡,震得满堂衣冠心神摇曳。
短暂的死寂后,陆子野霍然站起,宽大的袍袖带倒案上的茶盏也浑然不觉:「守原公还请慎言,运河乃祖宗成法,岂可因一时之弊便轻言变通?前年漕督衙门之案,天子雷霆处置,正显朝廷涤荡污浊之决心!此弊在人,法度本身何罪?若照守原公所言,岂非因吏治一时之弊,便要废黜科举,动摇国体乎?」
云崇维早已洞悉全局,今日这场讲会上,柳文锡要顾全大局,潘思齐注重官身,朱颐则顾惜羽毛,卫恒本身维护漕运势力的意愿并不强烈,唯有自诩江左名士的陆子野极为难缠,先前他便屡次三番诘难李岩,让原本该立论的关中实学一派几近悄然无声。
故此,想要打破河洛理学和江左学派的合流大势,想要挫败他们在今日讲会形成士林共识的意图,云崇维必须要先压制住陆子野。
一念及此,他定定地望著陆子野,朗声道:「陆公以科举为喻,大谬不然!科举之法,历朝皆因时损益,非泥古不化。历代王朝增明经、设殿试,皆革弊以纳贤才,若固守旧制,何来今日取士之公?运河之弊百年沉疴,非人祸一端,前岁整肃仅去表疾而遗内毒。今若讳疾忌医,坐视生民倒悬,反诬革新为乱政,此非护国,实乃祸国之源!」
陆子野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略显刻薄道:「守原公好大的口气,张口民本闭口革新,倒似我辈皆是因循守旧、不顾生民的蠹虫!然则公之高论,不过是书生空谈!治国若只算人头帐、看损耗簿,与市井商贾何异?海禁一开,商贾势力坐大,只怕三十万民夫之苦未解,千万黎庶倒悬之祸已至!此非动摇国本,何为动摇国本?守原公莫非要为那点虚妄之利,赌上国朝气运?」
堂内气氛再次紧绷,不少年轻士子被陆子野这番「亡国论」吓得面色发白,看向云崇维的目光也带上了疑虑。
「陆公此言,谬矣有三!」
云崇维气度沉凝,身如山岳,抬高语调道:「其一,足下将三十万民夫血泪轻描淡写为人头帐目,更污我言为市井算计,此乃偷换乾坤之论!运河之弊非止损耗簿上数字,乃是千万黎民之困苦,此等切肤之痛,陆公以一句空谈蔽之,视生民如蝼蚁,此非我辈儒生当有之心!陆公高谈阔论之时,可曾见运河纤夫脊梁压弯?可曾闻役户妻儿哀啼?足下无视此等锥心泣血之实,空言国运岂非缘木求鱼?」
陆子野面色一变,但是还没等他开口辩驳,云崇维便再度斩钉截铁地说道:「其二,足下言海运必致商贾坐大,实乃臆想之祸。朝廷设市舶、严监管、择良商,权柄何曾旁落?莫非陆公眼中,朝廷已失驭商之力,法度已成虚设之文?足下视商贾如洪水猛兽,却又无视漕吏贪墨如硕鼠,前岁漕督衙门巨蠹,鲸吞之数何止千万?此非动摇国本之实祸?彼时陆公何以缄口不言?商贾谋利尚有约束之道,蠹吏窃国才是心腹大患!」
这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引得不少大儒士子频频点头,陆子野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云崇维却不会就此罢休,他深吸一口气,肃然道:「其三,足下言祖宗成法不可变,斥革新为赌国运。然禹疏九河、周公制礼、商鞅变法,皆非祖宗成法。若固守井田,何来阡陌纵横?若死抱分封,焉有大一统之局?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大学》明训,陆公忘乎?」
「运河之弊,百年沉疴,非仅吏治。河道淤塞,天灾频仍,岁修靡费,民力枯竭,此器已病入膏盲!当此积重难返之际,不思疏通经络、另辟蹊径以固本培元,反以守成之名,行抱残守缺之实,坐视生民煎熬财赋危殆。」
「足下此心,非护国,实乃误国!非畏变革,实惧失其旧利!足下口口声声国本,然尔心所系,究竟是社稷苍生之本,还是尔依附旧器安享尊荣之本?」
说到此处,云崇维微微一顿,在满堂儒生凝重的目光中,盯著陆子野直斥道:「食苍生膏血而谈纲常,睹生民倒悬而斥变革,陆子野,尔之良心安在?礼义廉耻尚存几分?」
陆子野被这一问气得微微发抖,他这一生周游四方,无论在何处都会被奉为座上宾,何时被人这般当面训斥?
一时激怒之下,陆子野不禁冷笑道:「守原公巧舌如簧,只是足下如此不遗余力为海运张目,甚至不惜诋毁维系国朝百年的漕运根本,究竟所图为何?莫非真如传言所闻,与那淮扬商帮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牵扯?商人无利不起早,若无厚利,焉能驱动守原公这般人物为其鼓呼?」
此诛心之论一出,全场哗然!
一众大儒面色深沉,年轻士子面露惶然,就连屏风后面的京中闺秀都传来压抑的惊呼,盖因云崇维的学问和品格历来受人敬仰,士林之中莫不如是,最多议论几句守原公脾气太过刚强,谁敢用陆子野这种论调来讥讽?
薛淮的眼帘终于抬起,眼中寒光一闪而逝,而主位之后的云素心更是眉尖紧蹙,双手不自觉攥紧。
云崇维闻言须发戟张,双目如电直视陆子野,一声长笑震彻梁宇,其声若洪钟裂石:「陆放之!尔以市井商贾之污秽,妄度君子立身之皎皎,何其鄙陋!尔以蠹蠡之私心,揣测家国大义之昭昭,何其昏聩!」
他踏前一步,袍袖激荡,浩然之气充塞堂内:「吾祖云氏,干世清流,耕读传家,非义不取!
老夫半生宦海,两袖清风,辞官归隐,非道不行!吾心可剖与日月同鉴,吾志可质诸天地鬼神!尔竟以区区阿堵物污我清名,辱我先德,此非辱我一人,乃辱天下士林之脊骨,辱千载圣贤之道统!」
「尔口称纲常,却行此诛心诬蔑之下作,此岂君子之道?尔标榜清流,却效长舌妇之口吻,此岂名士之风?尔这般心胸,这般识见,这般品格,有何面目踞此高堂妄称大儒?有何资格臧否人物指点江山?」
陆子野面色惨白,云崇维却声如惊雷,直贯对方心魄:「尔今日之言行,非但悖离君子坦荡荡之训,更堕入巧言令色鲜矣仁之深渊!陆子野,尔扪心自问,尔这满口仁义道德之下,还剩几分读书人的良心?还剩几缕士大夫的清气?」
「老夫羞于与尔同席!」
话音如九天罡风扫过,陆子野被这连珠炮般的斥责轰得面无人色,浑身剧颤如风中残烛。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觉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一软朝后倒去,身后弟子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陆公!」
「放之兄!」
惊呼声四起。
云崇维一掸衣袖,于满堂乱象之中,如松柏昂然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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