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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387【以实破虚】


第388章  387【以实破虚】

    潘思齐这番总结将海运的端悉数列明,从重本抑末、海防安危、国用进项、社会稳定四个角度,彻底否定海运的可行性,并将其提升到动摇国本的高度。

    更重要的是,他牢牢占据义利之辨的儒家道德制高点一海运追求的是商贾之利,河运维护的是国家之义。

    这种论述对于深受儒家思想薰陶的士林而言,具有天然的压倒性优势。

    整个撷英堂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湖水的轻响。

    云崇维的身形依旧挺拔,但那份孤勇之下是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滞涩。

    他胸中有万卷书,通晓古今兴衰大道,深谙民为邦本的至理,然而面对潘朱二人基于无数现实困难构筑的铜墙铁壁,他引经据典的宏论犹如空中楼阁一般虚浮。

    这份沉默在一些儒生眼中,成了理屈词穷无言以对的明证。

    那些支持潘朱二人的年轻学子们,如张子文、胡墨林等人,脸上浮现自信甚至略带矜持的神色,彼此交换著心领神会的目光。

    柳文锡适时地打破这令人压抑的沉默,他如释重负道:「诸公高论如黄钟大吕启人深省。潘祭酒和卢川先生所虑,皆老成谋国洞悉时弊之言,条分缕析发人深省。守原公为民请命之心赤诚可鉴,但治国之道非仅凭一腔热血,更需权衡利虑及深远。今日之辩,海运之不可行,其理已明,其害已彰。」

    他微微停顿环视全场,朗声道:「运河乃国之命脉,虽有沉疴,当以刮骨疗毒之决心,整肃吏治革除积,使其重焕生机,而非舍本逐末另辟险途,此方为社稷苍生长久安稳之计,诸公以为如何?」

    「柳学士所言极是!」

    「祭酒大人、卢川先生高瞻远瞩!」

    「整饬漕政,方为正道!」

    堂下,支持河洛理学和江左学派的士子们纷纷躬身应和,这些赞同的声音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声浪,几乎淹没堂内其他微弱的杂音。

    出乎潘思齐和朱颐的意料,云崇维在这等境地下依旧神色镇定,不见半分颓然之色。

    待堂内声浪稍稍平息,云崇维看向二人说道:「潘祭酒、卢川先生,方才二位详述海运之种种隐患,老朽是否可以这般认为,倘若你们所说的隐患能够得到有效的处置,这海禁之策便可因时制宜?」

    潘思齐微微一怔。

    朱颐眉头皱起,云崇维这一问显然暗藏杀机,但他们乃是闻名于世的大儒,在此刻众目睽睽之下还能公然改口么?

    他稍一沉吟,反问道:「不知守原公有何妙策?」

    「老朽并无妙策。」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云崇维沧桑的面庞上忽然浮现一抹孩子气的笑意,继而微微摇头,步履从容地坐回锦缎蒲团,目光却已投向斜对面的角落,带著一种卸下重担后的期许。

    「咳咳。」

    一声清咳在寂静中响起,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循声望去。

    薛淮缓缓起身,先向主持讲会的柳文锡拱手一礼,姿态谦恭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柳学士,诸位前辈先生,晚辈薛淮忝为通政司右通政,亦曾于扬州府任上躬行实务三载。方才聆听诸位先生宏论,如雷贯耳受益匪浅。潘祭酒与卢川先生所陈海运之隐患,确为老成谋国之见,鞭辟入里令人警醒。」

    虽然他语调平和谦恭,但潘思齐与朱颐心中的警惕未减分毫,他们深知眼前这位年轻高官绝非易与之辈,其在扬州任上的雷霆手段早已传遍朝野。

    果不其然,薛淮的话锋如春水遇礁石,陡然一转道:「依晚辈拙见,治国之道既需明辨义利之大道,亦需详察实务之细微。所谓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晚辈在扬州亲涉盐漕,亦躬亲督导扬泰船号近海货运一载有余,于海运之利病,或可提供些许微末之实证,以佐诸位先生参详。」

    柳文锡知道薛淮来者不善,但是对方可以一直沉默,他却不能剥夺对方发言的权力,即便不论薛淮和沈望的关系,就凭他是通政司右通政、今日堂中官职最高之人,柳文锡就得以礼待之,否则传扬出去会让天子如何看待这场文会?

    故此,柳文锡只能含笑道:「薛通政还请畅所欲言。」

    薛淮微微点头,随即迎向潘思齐与朱颐,不疾不徐道:「方才潘祭酒忧心者,首在商贾挟利自重,乃至于勾结海盗倭寇祸乱海疆,此事确需朝廷万分警惕。但以扬泰船号一年半之试行观之,此弊非不可控。」

    潘思齐立刻追问道:「敢问如何控之?」

    薛淮迈步走到堂中,其动作从容不迫,却瞬间吸引全场的目光,他沉稳地说道:「晚辈在扬州时,曾为扬泰船号近海货运定制铁律。其一,所有海船皆需在船政司登记造册,船身以朱漆烙印特殊徽记与编号,帆面亦需悬挂朝廷特颁之旗号,无论泊岸出海,一目了然。」

    「其二,所有船员名册需报备市舶司与扬州府,登船离港前必行点验,无籍者不得登船。」

    「其三,每船皆由朝廷委派监吏一名,隶属市舶司,专司监督航行路线、货物装卸、损耗登记,并持有直达中枢密奏之权。」

    「其四,船号所有货物进出,皆凭市舶司三联单为准,单货同验,缺一不可。」

    薛淮条理清晰地说完,抬眼看向潘思齐道:「敢问祭酒大人,此等规制比之运河漕船,其监管之严是松是紧?」

    潘思齐捻须沉吟,一时未答。

    薛淮列出的四条都是针对他之前提出的监管盲区之患,尤其是监吏直达中枢的密奏权,几乎堵死船主在海上瞒天过海的可能。

    朱颐见状便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十分温和:「薛通政规制详备用心良苦,只是海天茫茫信息隔绝,若遇海盗劫掠船覆人亡,或监吏为人所挟持,此密奏之权岂非形同虚设?前朝倭寇之祸多因海商私通,此乃人性之私利难遏,非严规所能尽束。」

    「卢川先生所言极是,人性贪利,确为隐患根基。」

    薛淮并未否认朱颐之言,随即冷静地说道:「但是海运之利亦可成为朝廷束缚海商之锁链。扬泰船号自开航至今,计有千料海船百艘,大小辅助船只百余,往来扬州至天津、扬州至宁波航线逾千次,总计运载漕粮、商货折合纹银三百万两有余。因风浪触礁等天灾损毁者计有十二艘,损货折银六万余两,然因海盗劫掠而致损失者」

    他环视全场,肃然道:「为零!」

    「零?」

    朱颐眉头微蹙,显然不信。

    「正是零。」

    薛淮毫不迟疑,斩钉截铁道:「此非海上无盗,实因扬泰船号奉行船队同行制,凡远航必十船以上结队,每船配有朝廷特许之护卫二十人,装备劲弩火统。船队遇小股海盗可自保驱散,遇大股则避其锋芒或求援于沿海卫所。船号航线固定,水师巡逻频密,海盗亦知劫掠此等有备船队得不偿失。」

    朱颐沉声道:「船号草创初期,商贾自然不敢恣意妄为,但时日一久,难免为利所动,暗中勾结海盗倭寇谋利,薛通政又能如何防范?」

    薛淮不慌不忙道:「卢川先生,扬泰船号规矩严苛,每次船队远航决不允许一家独大,若有船主欲行不法,同队船主为保自身利权与船号信誉必率先举报。此等共担风险、共享利权之制,恰能形成相互监督之网,较之单船孤航,勾结之险反降。先生提及前朝倭患,多因彼时海禁废弛,海商各自为战,既无力自保,又易被海盗裹挟或利诱。今朝廷特许经营,船队规模与武装皆非前朝散商可比,此一时彼一时也。」

    薛淮这番基于实际数据的剖析,直指朱颐「人性难束」论点的核心漏洞一制度设计可以引导和约束人性,及时纠错更能不断完善制度。

    堂内不少文人若有所思地点头。

    潘思齐见朱颐一时语塞,立刻高声道:「薛通政所言船队护卫和水师巡防,靡费几何?此等开销最终必转嫁于漕粮成本或商税,与守原公纾解民困之初衷,岂非南辕北辙?」

    薛淮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向潘思齐拱手道:「潘公所虑成本之弊,实乃治国者应有之思,请容晚辈以扬州任上实录数据禀陈——」

    「其一,去岁运河漕粮每石抵京均耗银一两八钱,其中仅清江浦至通州段,过闸、盘坝、剥浅之费便占三成,此乃户部存档可查。而扬泰船号自扬州抵天津,千料海船每石耗银仅五钱,纵计入战船护航之费,统算不过七钱,每石漕粮可省银一两一钱。」

    「其二,运河岁修一项,太和十七年工部奏销达四十七万两,当年因黄河屡决,单季河道疏浚便耗银三十万两。而依兵部核定,大燕水师战船维护、饷银统共十六万两,朝廷推行河海并举之策,每年节省国帑何止三十万?」

    「其三,漕船遇浅则滞遇洪则覆,据漕督衙门十年档册,平均年沉船损粮逾八万石。反观海运,去岁虽因飓风折损粮船五艘,然因分装多船和风险规避,实损粮仅六千石,不及河运年均八分之一。」

    「其四,河运每年三十万役夫中,半数属强征摇役,若以海运代其十一,年可省民力三万余,可省国帑四十万两,此非虚利,乃实减百姓血汗之剥!」

    说到此处,薛淮环视全场,声如金玉交击:「诸位,海运非徒逐商贾之小利,实开国家之大利!今海船税银年纳扬州府库已逾十万,若朝廷以此银反哺漕工,减一石加派则民多活一命,省一日徭役则农多垦一亩—此方为义利相济,以商利养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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