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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秋天的阅兵


一九八四年十月,帕米尔高原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刘百成醒来时,毡房的顶棚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粉,从破洞处簌簌往下掉。他哈出一口白气,看着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雾,又慢慢消散。炉子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摸上去像死人的骨头。

他裹紧身上那件穿了十几年的旧棉袄——棉絮早就硬成了块,袖口磨得发亮,肘部补丁摞补丁。起身的第一件事,是去摸墙角那台“凯歌”牌收音机。

那是大爷孔留根留给他的遗物之一。外壳的木纹已经斑驳,旋钮松动了,要用布条缠着才能固定位置。天线是刘百成自己用铜线接的,歪歪扭扭伸向窗外,在寒风中像根孤零零的草茎。

他蹲在角落,小心翼翼地调试着。手指冻得发僵,动作笨拙。收音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垂死者的喘息。

“滋滋……同志们……滋滋……现在走过天安门广场的是……”

突然,信号奇迹般地清晰起来,像一把利剑劈开了迷雾:

“我国自行研制的新型坦克方队!”

声音高亢、激昂,带着一种刘百成从未听过的底气。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那声音如此宏大,震得收音机的纸盆都在晃动,发出“嗡嗡”的共鸣。

刘百成的心猛地一紧。阅兵?在北京?现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仿佛被钉在了收音机前。信号时好时坏,像在故意折磨人。但在断断续续的电流声中,他捕捉到了一个个令他热血沸腾的词汇:

“战略导弹部队……”

“机械化步兵……”

“歼击机编队……”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狠狠敲击在他心上。他想起四十年前离开中原时的情景——那是1958年,他十二岁,跟着大爷仓皇西逃。那时的中国,是什么样子?贫穷、困顿、人人自危。而现在,收音机里传出的这个国家,强大、自信、昂首挺胸。

最让他震撼的,是播音员中途插播的一段话。那段话信号特别好,字字清晰,像有人在耳边一字一句地念:

“……这次阅兵,展现的不仅是国防力量的强大,更是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取得的伟大成就……借此机会,党中央郑重宣布,将对所有在特殊历史时期受到不公正对待的同志,予以平反昭雪,恢复名誉,落实政策……”

平反昭雪?

刘百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收音机差点从手中滑落,他慌忙抱住,像抱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平反昭雪……恢复名誉……落实政策……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炸开,搅起沉积了四十年的记忆。他想起父亲被带走时绝望的眼神,想起母亲哭瞎的双眼,想起那个和大爷仓皇西逃的雪夜,想起孔家大院里那些被搬走的石狮子、被撬走的青石板……

“老刘哥!老刘哥在不在?”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熟悉的呼喊——是麦合木提,那个常和他交换香烟抽的维吾尔族邻居。麦合木提退休前是乡里小学的教师,是村里最有学识的人,汉语说得比很多汉族人都好。

刘百成踉跄着去开门。麦合木提一进来就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你也听到了?阅兵!北京在举行阅兵!我的天啊,那些坦克,那些导弹……”

他语无伦次,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个孩子。

刘百成把他拉到收音机前。正好播音员又在重复那段话,这次更详细:

“……对原工商业者、知识分子、爱国民主人士等,全面落实政策,归还查抄财产,恢复应有待遇……”

麦合木提突然用力一拍大腿,“啪”的一声,震得收音机都跟着跳了一下。

“老刘哥!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他激动地喊道,汉语里夹杂着维语词汇,“世道真的变了!真的变了!像你这种情况,像你大爷那种情况——要是祖上曾支持过革命,捐过钱,出过力,那就算‘开明士绅’!国家会保护的!政策会落实的!”

刘百成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唇微微颤抖。四十年来,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不敢提过去,不敢想未来。可现在,麦合木提的话像一道光,照进了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真……真的不再追究了吗?”他问,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扯出来的,“真的……能回去吗?”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憋了四十年,此刻问出口,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麦合木提理解地蹲下身,轻轻拍着他的背:“哭吧,老刘哥,该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了。四十年了,你憋了四十年了……”

那一天,刘百成在毡房里坐了很久。麦合木提陪着他,两人抽光了身上所有的烟。收音机一直开着,虽然信号又变差了,滋滋啦啦的杂音里偶尔还能听到阅兵的余音——礼炮声,欢呼声,军乐队演奏的《解放军进行曲》。

傍晚时分,刘百成站起身。他的眼睛还红肿着,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那是一种下定决心的、破釜沉舟的眼神。

“我要回家了。”他说。

当天下午,他就去找了牛羊贩子阿迪力。阿迪力在村口开了个小收购站,专门倒卖牲畜,是这一带出了名的精明人。

听说刘百成要卖掉所有牲畜,阿迪力惊讶得连烟袋都掉在了地上。

“全部卖掉?”他捡起烟袋,在裤腿上擦了擦,“老刘,你没发烧吧?二十三只羊、八头牛,还有你那匹老马‘追风’——这些可是你几十年的心血啊!去年合作社分红你不是还说要扩大养殖吗?”

刘百成蹲在收购站的土墙边,从怀里掏出烟袋,慢慢装上一锅烟叶。火柴划了三次才着,他的手还在抖。

“全部。”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缓缓上升,“价格你看着给,我急用钱。”

阿迪力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这个汉人老头在村里住了四十年,平时话不多,干活拼命,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今天这副样子,肯定有事。

“老刘,”阿迪力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有人找你麻烦?要不要我找几个兄弟……”

“我要回家了。”刘百成打断他,目光望向东方,“回我的老家,河南。”

阿迪力愣住了。回家?这个词从刘百成嘴里说出来,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村里人都知道他是逃难来的,知道他有个“大爷”孔留根,知道他们俩在帕米尔高原相依为命四十年。回家?回哪个家?

但阿迪力是生意人,生意人最懂得察言观色。他看出刘百成是认真的,那种认真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东西。

“行。”阿迪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这就找人清点。不过老刘,咱丑话说前头——你这急着出手,价格可得比平时低。市场价一只羊八十,我给你六十五;牛按斤算,一斤我给你……”

“成交。”刘百成没等他说完。

交易进行得很快。阿迪力叫来两个帮手,三个人花了两个小时清点、过秤、算账。最后,阿迪力从怀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沾着唾沫数了两遍。

“一共四千二百七十五块三毛。”他把钱递过来,“零头我给你抹了,算四千三。老刘,这真是友情价了,换别人我最多给三千八。”

刘百成接过钱,没数,直接塞进怀里。那沓钱很厚,带着阿迪力的体温。

阿迪力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羊皮水壶:“这个送你。路上用得上。”

刘百成接过水壶,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接下来的三天,刘百成开始处理大爷的后事。

他请来了张明彤,他是村里少数还懂得汉族传统丧葬礼仪的人。

“老孔是个好人啊……”张大爷一边挖掘孔留根的尸骨,一边念叨着,声音苍老得像秋天的枯叶,“当年他可是腰缠万贯的孔家少爷,哎,没想到客死他乡……”

刘百成跪在炕边,默默听着。他记得,当然记得。每一个细节都刻在骨头里。

火化那天,全村人都来了。

塔吉克族的兄弟们依照他们的习俗,带来了松枝和酥油;维吾尔族的邻居们送来了馕和干果;汉族老乡们则带来了纸钱和香烛。不同民族,不同信仰,但此刻都聚在一起,送一个共同的朋友最后一程。

火堆架在村外的空地上。松枝和酥油让火焰烧得很旺,噼啪作响,黑烟笔直地升上天空。刘百成跪在火堆前,手里拿着火把,却迟迟没有点燃。

他看着火焰中大爷的遗骨,忽然想起四十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时他也是这样跪着,跪在暴风雪中的废弃毡房里,怀里抱着高烧昏迷的自己。那时的大爷还年轻,头发还没白,背还没驼。

“大爷,”他轻声说,“我带你回家。”

火把落下,火焰“轰”地窜起,瞬间吞噬了一切。刘百成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火光映照着他满是泪水的脸。四十年的往事在眼前一一浮现:初到帕米尔时的艰辛,托乎提一家的收留,合作社的创办,玉石矿的发现,那些欢笑,那些泪水,那些共同度过的日日夜夜……

骨灰冷却后,刘百成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装进早已准备好的陶坛里。坛子是请村里的陶匠特制的,青灰色,肚大口小,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孔公留根之灵柩——子百成敬立”。

他用红布仔细包裹坛身,又在外层缠上防水的油布。每一个动作都极其庄重,像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坛子不大,抱在怀里沉甸甸的,那是四十年的重量。

天快亮时,麦合木提和几位关系要好的邻居来了。大家默默往他的行囊里塞东西:新烤的馕饼、晒干的奶疙瘩、用油纸包好的烤羊肉、一包莫合烟,还有一个绣着民族图案的羊皮水壶——和之前阿迪力送的那个正好一对。

“老刘哥,”麦合木提握着他的手,塞给他一个皱巴巴的纸条,“这是我乌鲁木齐表亲的地址,他在统战部工作。你到了河南,要是遇到事情,就给他写信,或者打电话。要是……要是真能要回祖产,记得来信啊!让我们也高兴高兴!”

刘百成重重地点头,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他逐一拥抱这些共处了四十年的邻里——艾尼瓦尔、古丽大妈、托乎提阿塔的二儿子、合作社的王师傅……每个人都说“保重”,每个人眼里都有泪光。

辗转三天后,他终于坐上了东去的列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都站着人。刘百成买的是硬座票,靠窗的位置。他把骨灰坛放在腿上,用双手护着,行囊塞在脚下。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当时流行的军绿色上衣,背着一个帆布包。看到他这副打扮,好奇地问:“大叔,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带这么多东西。”

刘百成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戈壁、荒漠、偶尔出现的绿洲,轻声回答:“回家。”

“回家?”年轻人更感兴趣了,“您老家是哪儿的?”

“河南,兰封县。”

“哟,那可够远的!”年轻人惊叹,“您这是……探亲?”

刘百成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算是吧。”

年轻人注意到他怀里的骨灰坛,很识趣地不再多问。列车轰鸣着驶过河西走廊,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黄土高原沟壑纵横的景象渐渐取代了戈壁的苍茫。土黄色的山梁像老人的脊背,一道道深沟是岁月刻下的皱纹。

刘百成的心也随着地势起伏不定。离故乡越近,他越是近乡情怯。四十年前离开时,他还是个孩子;四十年后回来,他已两鬓斑白。故乡还认得他吗?故乡的人还记得他吗?

他风尘仆仆、满脸沧桑地站在村口,挎着大包小包,怀里还抱着个用红布包裹的坛子。这副打扮在八十年代的农村极为扎眼,很快就引起了注意。

几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人。他们从他黝黑的皮肤、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腰板,以及眉宇间那一丝似曾相识的轮廓中,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孔家人的模样。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儿,颤颤巍巍地走上前,眯着眼睛看了他很久,试探着问:

“你……你……你是不是……孔东家家的……那个小少爷?孔留根家的……百成?”

就这一句“小少爷”,一句“百成”,宛如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刘百成记忆的闸门。四十年了,四十年没人叫过这个名字。在新疆,他是“老刘”,是“刘师傅”,是“汉人老哥”。只有在这里,在这个他离开了四十年的地方,还有人记得,他曾经是“孔家的小少爷”。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老人们喃喃地说着,帮他拿起行李,“先找个地方住下吧。你家那老院子……唉,早就破败得不成样子了,但地基还在,厢房还有两间能住人……”

刘百成抹去眼泪,紧紧抱着大爷的骨灰坛,跟着老人们往村里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恰似这四十年漫长而曲折的归途。

路边,有小孩好奇地看着他,有妇女在窃窃私语,有汉子蹲在门口抽烟,投来探究的目光。这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村庄,一个他离开了四十年、却又从未真正离开的地方。

前方,就是孔家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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