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章 孔留根想叶落归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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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过后的帕米尔高原,依然是一片死寂的白。
那不是柔和的白,是坚硬、锋利、带着杀气的白。雪原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看久了眼睛会疼。合作社的青砖屋檐下挂着冰凌,长的能垂到地面,像一排透明的獠牙。
孔留根推开房门的瞬间,冷空气像一记重拳砸在胸口。他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像是从肺叶深处硬扯出来的,带着痰音和嘶哑。
“孔大哥,你脸色可不太好。”艾尼瓦尔抱着一捆刚采来的玉石原料从工坊出来,看见他这样子,急忙放下东西上前搀扶。
原料是上等的青白玉,在雪地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合作社开春后的订单已经排到了六月,喀什、乌鲁木齐甚至内地的客商都派人驻在村里等着提货。这本该是高兴的事,可孔留根却高兴不起来。
他的身体在报警。
“没事,”他直起腰,摆摆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就是夜里没关好窗,着了点凉。”
艾尼瓦尔不信,那双塔吉克人特有的深褐色眼睛里满是担忧:“你咳了快一个月了。张邮递上次不是说,让你去县医院看看?”
“去什么去,合作社这么忙。”孔留根岔开话题,指挥起搬运石料的工人,“这批料是给乌鲁木齐李老板的,千万仔细点,不能有裂纹。”
工人们应声忙碌起来。合作社的院子比去年扩大了一倍,新盖了五间工坊,专门用来切割、打磨、雕刻。二十几个工匠——有塔吉克族的小伙子,也有从喀什请来的汉族老师傅——正在里面埋头干活。玉石与砂轮摩擦的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空气里飘着石粉的味道。
孔留根看着这一切,心里既欣慰又焦虑。欣慰的是合作社真的做起来了,去年每户分红平均达到了三千元——在这片贫瘠的高原上,这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焦虑的是,他的身体似乎撑不住了。
咳嗽是从年前开始的。起初真的只是小感冒,他喝了点姜汤没在意。可这咳就像扎了根,怎么也赶不走。白天还好些,一到夜里就变本加厉,常常咳得整张毡床都在颤,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
更糟的是发烧。温度时高时低,来得毫无征兆。有时正在工坊里指导雕刻,突然一阵眩晕,冷汗瞬间湿透内衣。他只能找个借口回屋躺下,等那一阵过去再强撑着出来。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刘百成。这孩子自从他生病后,眼睛里就总蒙着一层忧虑,像只受惊的小鹿。合作社正在上升期,订单要赶,质量要把关,新工匠要培训,还有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要应付——喀什来的客商想压价,乌鲁木齐的老板要求加急,村里的年轻人觉得分红不均……
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他。他是合作社的主心骨,是连接汉塔两族的桥梁,是这个新生事物的灵魂。他怎么能倒?
可身体不听话。
三月中旬,帕米尔高原迎来了开春前最后一场大雪。那雪下得昏天暗地,整整三天三夜,把刚露出头的草芽又埋进了深雪里。
雪停那天早晨,孔留根照例早起。他穿上厚厚的羊皮袄,戴上托乎提阿塔送的狐皮帽,推门准备去工坊。刚迈出一步,眼前突然一黑。
天地旋转,耳畔轰鸣。他本能地想抓住门框,手却挥空了。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向前栽去。
“孔大哥!”
艾尼瓦尔的惊呼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孔留根感觉有人抱住了他,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嘈杂的人声……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他躺在自家炕上。炉火烧得很旺,铁皮炉子被烧得通红,屋子里暖烘烘的。刘百成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
“大爷,您醒了!”少年扑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吓死我了……”
孔留根想说话,一张口却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这次咳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厉害,他蜷缩成一团,感觉五脏六腑都要从喉咙里咳出来了。
等他终于缓过气,发现手心有一抹刺眼的红——是血。
门帘被掀开,张明彤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这个总是笑嘻嘻的邮递员此刻脸色铁青,他看了眼孔留根苍白的脸,又看了眼刘百成手里的帕子上的血迹,眉头拧成了疙瘩。
“必须去医院。”张明彤斩钉截铁,“现在,马上。”
孔留根挣扎着想坐起来:“不行,合作社……”
“合作社没你一天不会垮!”张明彤难得地发了火,声音大得吓人,“可你再不去医院,人就真的没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晕倒了?知不知道你咳血了?”
孔留根沉默了。他知道张明彤说得对,可心里那关过不去。合作社就像他刚出生的孩子,还那么脆弱,需要人时时刻刻护着。
“孔大哥,”张明彤蹲下身,声音软了下来,“你听我说。合作社能办起来,靠的不是你一个人,是全村人的心。你现在病了,大家更关心的是你的身体。你要是倒下了,合作社才真的完了。”
刘百成也哭着说:“大爷,求您了,去医院吧……”
最终,孔留根妥协了。但他只同意在村里的医务室看看,坚决不去县医院——太远,耽误时间。
村里的医生是个赤脚大夫,懂些草药,但对肺炎晚期这种病束手无策。他开了些止咳的药,嘱咐一定要卧床休息。
就这样,孔留根被强行摁在了床上。
日子突然变得很长。毡房的窗户正对着合作社的院子,他每天就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一切。
他看见艾尼瓦尔代替他指挥工人搬运石料,那孩子学着他的样子背着手,说话时却总忍不住挠头,显然还不习惯;他看见从喀什请来的王师傅在工坊里发火,大概是对哪个学徒的活不满意;他看见古丽带着妇女们送午饭,热气腾腾的抓饭香味飘进屋子;他看见托乎提阿塔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悠,时不时停下来和工匠们说几句……
这一切都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那种无力感,比病痛更折磨人。
“我成了累赘。”有一天,他对来送晚饭的刘百成说,“大家这么忙,还要分心照顾我……”
刘百成红着眼眶:“大爷,您别这么说。合作社能有今天,都是您的功劳。您现在病了,大家照顾您是应该的。”
“可是订单……”
“订单有艾尼瓦尔大哥盯着呢,王师傅他们也都很上心。”刘百成舀起一勺羊肉汤,吹凉了递到他嘴边,“您就安心养病,等好了再操心那些事。”
孔留根喝了汤,心里却更难受了。他想起四十年前刚到这里时,也是个病人——那时是刘百成生病,他抱着孩子在暴风雪中绝望。是托乎提一家救了他,给了他们一个家。现在轮到他病了,全村人又都在照顾他。
这情,怎么还得清?
病情在春分那天急转直下。
那天早晨,孔留根突然觉得呼吸格外困难,像是胸口压了块巨石。他想叫人,却发不出声音。挣扎中,他碰翻了床头的水碗。
碎裂声惊动了外间的刘百成。少年冲进来,看见养父脸色青紫,嘴唇发绀,吓得魂飞魄散。
“来人啊!快来人啊!”
整个村子都被惊动了。
艾尼瓦尔骑马去喀什请医生,那匹最快的枣红马跑得口吐白沫;托乎提阿塔带着全村老人来了,他们围着毡房低声祈祷,苍老的诵经声在寒风中飘荡;妇女们送来热汤和草药,在门外排成了长队;孩子们采来早春的第一批野花——那是从石缝里顽强钻出来的紫色小花,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上。
最让人动容的是麦合木提老人。他已经八十二岁了,腿脚不便,平时很少出门。那天他却拄着拐杖,在没膝的积雪中跋涉了十几里路,从邻村赶来。
老人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晒干的草叶,散发着奇异的香气。“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方子,”他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吃力,“我爷爷的爷爷,就从汉人那里学的。对咳嗽,有用。”
他亲自煎药,守在炉子前整整两个小时。药熬好后,他用粗瓷碗盛了,一勺一勺喂给孔留根。那药极苦,孔留根却喝得一滴不剩。
第三天,赛买提也从喀什赶来了。这个精明的玉石商人如今是合作社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他带来了一大堆滋补品——人参、鹿茸、雪莲,还有一大包钞票。
“老孔啊,”他握着孔留根枯瘦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咱们的玉石在乌鲁木齐卖疯了!李老板说要订下一整年的货!你得赶紧好起来,咱们还要把生意做到西安、上海去呢!”
孔留根看着围在床前的这些人——塔吉克族的老人,汉族的商人,不同民族,不同年龄,不同身份。他们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关切。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四十年了,这片土地早已不是异乡,这些人早已不是外人。他们是他用半生时间一点点攒下的亲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牵挂。
可是太晚了。
从喀什请来的医生悄悄把张明彤和刘百成叫到外间,摇了摇头:“肺炎晚期,拖得太久了。肺功能严重受损,还有心脏并发症……能用的药都用了,现在只能……尽量减轻痛苦。”
张明彤一拳砸在墙上,拳头渗出血来。刘百成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
四月来临,帕米尔高原终于有了春天的迹象。向阳的山坡上,雪开始融化,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地。合作社院子里的冰凌滴滴答答地滴水,在青石板上凿出一个个小坑。
四月的第一个黎明,孔留根突然醒了。
那不是被咳嗽惊醒的,是一种奇异的、澄澈的清醒。高烧似乎退了,胸口的憋闷感也减轻了,他甚至觉得有了些力气。
“百成。”他轻声唤道。
趴在床边打盹的刘百成一个激灵醒来:“大爷,您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扶我坐起来。”孔留根说,“我想看看外面。”
刘百成小心地扶他靠坐在床头,又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然后他推开窗户——这是孔留根生病后第一次开窗。
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雪水融化后的清新味道。东方,火焰山的方向,天际正泛起鱼肚白。渐渐的,一线金光从山脊后透出,慢慢扩大,染红了低垂的云层。
朝阳跃出山巅的瞬间,整个帕米尔高原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雪原闪着钻石般的光芒,远处的冰峰晶莹剔透,连合作社屋檐下将化未化的冰凌,都成了水晶做的流苏。
美得让人想哭。
“百成啊。”孔留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回不去了。”
刘百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大爷,您别这么说……您会好的,等您好起来,咱们一起回老家看看……”
孔留根摇摇头,干枯的手攥住养子的手腕。那手劲很大,完全不像个病人。
“你听我说。”他的眼睛盯着刘百成,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你得回去……回兰封县,去找你干爹刘汉山。”
刘百成愣住了。这个名字他听养父提过无数次,在那些围着篝火的夜晚,在那些思乡的叹息里。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老人思乡时的念想,一个遥远的符号。
“他是个有本事的人……”孔留根急促地喘息着,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费力,“重义气,身手好,人脉广……当年在兰封县,黑白两道都要给他面子……”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这次咳出了更多的血,洁白的被褥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梅。刘百成手忙脚乱地拿帕子给他擦,却怎么也擦不完。
孔留根死死抓着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老人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最后的光芒,那光芒如此炽烈,像要烧尽生命最后的燃料。
“他……他一定能帮你……把咱孔家……被夺走的……都夺回来……”
这句话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的手缓缓松开,滑落在被褥上。眼睛却还睁着,望向窗外,望向东方,望向那片他魂牵梦萦了四十年、却再也踏不上的故土。
“大爷?大爷!”刘百成惊慌地摇晃着他,“您别吓我……您说话啊……”
没有回应。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还未完全离去。
托乎提阿塔带着村民们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老人没有哭,他只是用颤抖的双手,轻轻为孔留根合上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然后用塔吉克语低声祈祷,那古老的祷文苍凉悠远,像从时光深处飘来:
“愿雄鹰的翅膀承载你的灵魂,飞越九十九座雪山;愿清风的怀抱抚慰你的旅途,抵达永恒的故园……”
按照汉人的习俗,刘百成要为养父净身更衣。他打来温水,用柔软的布巾仔细擦拭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老人的背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那是年轻时在矿上干活被石头砸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指,是早年学木匠时被刨子削掉的;胸口有个胎记,形状像片叶子……
葬礼结束后,刘百成没有回屋。他独自坐在合作社的门槛上,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
工坊里机器还在运转,工匠们已经恢复工作——这是托乎提阿塔的意思,他说孔留根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合作社停下来。食堂的烟囱冒着炊烟,古丽正在准备午饭,今天特意做了汉式的打卤面,说是孔大哥生前最爱吃的。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玩耍,笑声清脆。一只苍鹰在高空盘旋,翅膀划过湛蓝的天幕,留下一道看不见的轨迹。
一切都看似与昨日无异,却又截然不同。
艾尼瓦尔走过来,默默递给他一碗奶茶。这个塔吉克汉子眼睛也是红肿的,他蹲在刘百成身边,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轻声问:“孔大哥最后……说了什么?”
刘百成望向东方。那是中原的方向,是黄河的方向,是养父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方向。
“他让我回老家。”他说。
声音很轻,落在心里却重如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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