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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故乡扎根难


记忆中的孔家大院,不见了。

那些高大的围墙呢?青砖一码到顶,能挡住整个冬天的北风。那些气派的门楼呢?朱漆大门,铜环锃亮,门槛高得小时候要爬着过。那些东西两排厢房呢?十几间屋子,雕花的窗棂,下雨天能在回廊里跑一整天都不会淋湿……

都没了。

刘百成站在一片空地上——这里应该是孔家大院的正门位置。他闭上眼,努力回忆:门楼在这儿,石狮子在两边,进了门是影壁,上面刻着“福”字,绕过影壁是前院,种着两棵石榴树,秋天结的果子又大又红……

再睁开眼,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踩得板结的土地,上面扔着几个破瓦罐,还有一堆没烧完的柴火。

“百成?是孔家的百成吧?”

声音沙哑,像破风箱。刘百成转头,看见几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人。其中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正眯缝着眼睛打量他,手里的烟袋杆指向远处:

“唉,就剩堂屋了。当时‘大炼钢铁’那年,说要拆了青砖去炼钢,全村人都来搬砖。围墙、门楼、厢房……全拆了。就堂屋,因为做了生产队的仓库,堆着农具和粮食,算是保住了。”

老汉叹了口气,烟雾从缺牙的豁口里漏出来:“你爹要是看见……唉,作孽啊。”

刘百成循着烟袋杆的方向望去。视线越过几间新房,越过乱糟糟的柴垛和粪堆,终于看见了——

一座孤零零的堂屋。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在四周低矮的农舍中显得格格不入,像一群乞丐里站着一个落魄的贵族。瓦片残缺了不少,檐下的雕花破损不堪,墙面上布满斑驳的水渍和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无声诉说着这些年的风霜雨雪。

可它还在。就像大爷说的:“大院的地基肯定还在!它就杵在那儿!”

刘百成加快脚步走过去,心跳得像要冲破胸膛。近了,更近了,他能看见砖缝里长出的杂草,看见窗棂上糊的破塑料布,看见门楣上那块模糊的匾额——字迹早就被风雨磨平了,但轮廓还在,是“耕读传家”四个字,爷爷写的。

他伸手,手指颤抖着抚上冰冷的砖墙。砖是凉的,可他却觉得烫,烫得指尖发疼。四十年的漂泊,四十年的乡愁,四十年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着落。

“你找谁?”

声音粗哑,带着敌意。刘百成转头,看见一个中年汉子从堂屋里走出来。这人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套,袖子挽到肘部,露出肌肉虬结的小臂。他警惕地上下打量着刘百成,眼神像在看一个贼。

刘百成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旁边看热闹的村民就七嘴八舌嚷开了:

“大彪,这是孔家的小少爷!回来要房子啦!”

“对对对,孔留根家的孔百成,逃难出去四十年,现在回来了!”

“人家是正主,这房子本来就是孔家的祖宅!”

陈大彪把眼一瞪,叉着腰,声音提高了八度:“要房子?凭什么?这房子我们老陈家住了三十多年了!我爹搬进来的时候,这屋子都快塌了,是我们家一砖一瓦修起来的!现在倒好,正主回来了?早干嘛去了?”

他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刘百成脸上:“我告诉你,这房子现在姓陈!想要回去?门都没有!”

刘百成看着眼前这张凶悍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扇熟悉的、却又陌生的门。门是后来换的,粗糙的木板门,连漆都没上,和记忆里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天差地别。

“这确实是我家的祖宅。”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我出生在这里,长在这里。1958年离开,今年是1984年,整四十年。”

“四十年?”陈大彪冷笑,“四十年你都没回来,现在房子我们修好了,住舒服了,你倒回来了?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我不是来吵架的。”刘百成说,“我只是想回家。”

“回家?这就是我的家!”陈大彪转身冲着围观的村民喊,“大家评评理!我们家在这住了三十多年,交公粮、出义务工、修路挖渠,哪样少了?现在突然冒出个人,说是他家的房子,就要我们搬走?还有没有王法了!”

村民们都沉默了。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有人小声嘀咕:“话是这么说,可房子确实是孔家的……”

“放屁!”陈大彪暴怒,“我管他谁家的!住了三十多年就是我的!”

眼看要打起来,村支书和几个村干部闻讯赶来。好说歹说,连拉带劝,才把两人分开。陈大彪骂骂咧咧不肯罢休,村支书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半天。

最后,陈大彪极不情愿地指着堂屋旁边一间低矮的偏房:“行!给你个落脚的地方!就那间,放杂物的,爱住不住!”

那偏房是土坯垒的,墙歪了,屋顶塌了半边,用几根木棍勉强撑着。门是几块破木板钉的,一推吱呀作响,灰尘簌簌往下掉。屋里堆满了破烂——断了腿的桌椅、生锈的农具、破瓦罐烂箩筐,还有一股刺鼻的霉味,熏得人头晕。

村民们看着这屋子,都摇头。这哪是人住的地方?

刘百成却点了点头:“行,我住。”

他走进屋,开始收拾。先把杂物一样样搬出来,堆在院子里。陈大彪抱着胳膊在旁边看,冷笑:“装什么装,住不了三天就得滚蛋。”

刘百成没理他。他从井里打来水,一桶一桶提进屋,把地面冲洗得干干净净。又从建筑工地要来些石灰,兑水调成浆,把墙面仔仔细细粉刷了一遍。石灰水溅到手上,烧出一个个小泡,他浑然不觉。

最后,他把唯一一张还能用的破桌子擦干净,小心翼翼地将大爷的骨灰坛放在上面。坛子是粗陶的,青灰色,外面包着的红布已经褪色发白。他点燃三炷香,插在一个装满米的粗瓷碗里。

香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扩散,最后从破屋顶的缝隙里钻出去,融进傍晚的天空。

“大爷,”刘百成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咱们先在这儿安顿下来。委屈您了。但我发誓,总有一天,我会把老宅都要回来。孔家大院,一定会重新立起来。”

香烧得很慢,烟笔直地上升,像在回应他的誓言。

接下来的日子,刘百成开始四处打听归还房产的事。他去了乡政府,去了县里的落实政策办公室,拿着当年离开时偷偷带走的房契复印件——那纸已经黄得发脆,字迹都模糊了。

工作人员很客气,但也很无奈:“刘同志,您的情况我们理解。但现在政策刚下来,具体怎么执行还要研究。而且房子现在有人住着,这涉及到实际居住权的问题,很复杂……”

村里,老人们都能作证这确实是孔家的祖宅。赵大爷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百成啊,你爹是个好人啊……当年你家的房子,那是咱村头一份!青砖大瓦房,雕梁画栋……可惜啊,可惜……”

但证明归证明,陈大彪一家就是不搬。

“想收回房子?行啊!”陈大彪又一次当着全村人的面,双手叉腰,唾沫星子横飞,“你在村里给我家盖五间新的红砖瓦房!要宽敞明亮,水泥地面,玻璃窗户!盖好了,我立马搬走!这破堂屋就还给你!”

围观的村民哗然。五间瓦房?那得多少钱?少说也得四五千!1984年,一个壮劳力干一年活也就挣个三四百块。四五千?那是天文数字!

几位老人悄悄拉住刘百成:“百成啊,算了吧。大彪这是故意刁难你呢。五间瓦房,你上哪弄那么多钱去?”

“就是,他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谁也惹不起。”

“要不……你再去找找政府?说不定……”

刘百成望着眼前那孤零零的堂屋,望着屋檐下破损的雕花,望着墙面上斑驳的痕迹。他想起大爷临终前干枯的手,想起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想起那句用尽生命最后力气说出来的话:“把咱祖宗的财产……夺回来……”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看着陈大彪:“好,我给你盖。”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陈大彪自己。他本来只是想刁难一下,没想到刘百成真敢答应。

“你……你说什么?”

“我说,好。”刘百成重复道,“我给你盖五间瓦房。盖好了,你搬走,堂屋还我。”

陈大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最后他哼了一声:“行!我等着!看你什么时候能盖起来!”

说完转身进屋,重重摔上了门。

围观的村民慢慢散去,边走边摇头叹气。没人相信刘百成真能做到。五间瓦房?一个刚从新疆回来、一无所有的中年人?开什么玩笑。

但刘百成是认真的。

第二天,他开始着手安排大爷下葬的事。孔家的老坟在村后,多年无人打理,荒草长得比人还高,荆棘丛生,连路都找不到了。

他借了把镰刀,从清晨到黄昏,一刀一刀地砍,一捆一捆地背。汗水湿透了衣裳,手上磨出了血泡,荆棘划破了脸和胳膊,火辣辣地疼。但他不停,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固执地、沉默地,清理着这片芜的祖坟。

第三天,终于清理出个模样。坟头塌了,墓碑倒了,字迹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他一点点把土培上去,把墓碑扶正,用清水把上面的泥垢擦干净。

“显考孔公留根之墓”——这几个字露出来时,他的手抖得厉害。

下葬那天,村里来了几位老人帮忙。没有仪式,没有哭声,只有简单的祭拜。当骨灰坛缓缓放入墓穴时,刘百成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冰冷的黄土上,很久没有抬起来。

“大爷,”他声音沙哑,“您安息吧。叶落归根,您终于回来了。剩下的事,交给我。”

一抔抔黄土落下,覆盖了陶坛,也掩埋了一段长达四十年的漂泊。从此,孔留根长眠在这片他魂牵梦萦了一辈子的故土下,再也不用在寒夜里望着东方发呆了。

完成大爷的心愿后,刘百成果真开始为那五间瓦房攒钱。

他在村头的建筑队找了份小工的活,一天一块二毛钱,管一顿午饭。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搬砖、和泥、扛水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建筑队的工棚里,他是年纪最大的,也是最拼命的。

工友们很快知道了他的事。老王是个热心肠,一边砌墙一边给他出主意:“老刘,你傻啊?五间瓦房,那得干到猴年马月去?你去找政府啊!现在不是有政策吗?我听说城里都在落实私房政策,好多人都要回房子了!”

刘百成摇摇头,抹了把汗:“求人不如求己。”

他在新疆待了四十年,见过太多事。托乎提阿塔说过,火焰山下的规矩是:自己的事情自己扛。大爷也常说,人活着,得靠自己的双手。

他决定靠自己。

每天收工后,他总要在老宅前站一会儿。夕阳把堂屋的影子拉得很长,屋檐的剪影在土墙上晃动,像在对他招手。有时,他会绕着院子走一圈,伸手轻抚那些斑驳的砖墙。砖是凉的,粗糙的,可他觉得,那里面还残留着祖先的温度——爷爷在这墙上靠过,父亲在这墙上倚过,母亲的手抚摸过每一块砖缝。

一个雨后的傍晚,他在院子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株野月季。不知道是谁丢下的种子,也不知道长了多少年,居然开出了花——深红色的,碗口大,花瓣上还挂着雨珠,娇艳欲滴。

刘百成愣住了。他想起母亲最爱月季,从前院子里种满了各色月季,春天一到,满院花香。母亲总说,月季命硬,插枝就能活,给点阳光就灿烂,像咱庄稼人。

他小心翼翼地把这株月季挖出来,移栽到偏房的窗前。每天早晚浇水,像照顾孩子一样。月季很争气,不仅活了,还又开了几朵花。深红的花朵在破旧的窗前摇曳,成了这间寒酸屋子里唯一的亮色。

一日大雨,偏房漏得厉害。刘百成爬上屋顶修补,在掀开一处腐烂的椽子时,手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个油纸包,塞在墙缝里,被雨水泡得发软。他小心地掏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卷边,但影像还算清晰:一对年轻的夫妇抱着一个婴儿。男人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温文尔雅;女人穿着旗袍,头发烫成时髦的卷发,笑得很甜。他们怀里的婴儿胖乎乎的,睁着大眼睛看镜头。

背景,是孔家大院的门楼。朱漆大门,铜环锃亮,门槛高得需要抬脚才能跨过。

照片背面,用毛笔写着两行小字:“民国三十七年春,百成周岁留念。愿吾儿平安康健,孔氏门楣光耀。”

刘百成的手开始发抖。他认得这字迹——是父亲的。他更认得照片上的人——那是他从未真正记住过的父母的样子。离开时他才十二岁,记忆里的父母总是愁容满面,从没笑得这么开心过。

原来,他们也曾年轻过,也曾幸福过,也曾对这个家、对这个儿子,充满期待。

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擦拭干净,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贴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每个夜晚,他都要看着这张照片才能入睡。照片上的一家三口,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活着,还在为重返这个家而挣扎。

有时候,他会对着那台“凯歌”牌收音机发呆。虽然在这里收不到新疆台的节目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打开开关,听着滋滋的电流声。那声音让他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帕米尔高原,听见了合作社机器的轰鸣,听见了塔吉克兄弟的歌声,听见了托乎提阿塔苍凉的祈祷……

希望就像荒野里的火星,微弱,却从未熄灭。

村里人开始改变对这个“外来户”的看法。起初,大家都觉得他坚持不了多久,迟早会被陈大彪赶走。没想到三个月过去,他还在,还在默默地攒钱,默默地干活。

一个星期天,他特意去了趟县城,买回一些水泥和砖块。他要把偏房好好修一修,起码要能遮风挡雨。正忙得汗流浃背时,陈大彪的小儿子跑来看热闹。

这孩子七八岁,虎头虎脑的,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看他干活。

“叔,你在干啥?”

“修房子。”

“为啥要修房子?”

“因为这是叔的家啊。”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跑回家,拿了个苹果回来:“叔,吃苹果,可甜了。”

刘百成愣了下,接过苹果。苹果不大,青里透红,还带着孩子的体温。他咬了一口,确实甜,甜到心里。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也许事情没那么糟。陈大彪是混,可孩子是单纯的。大人之间的恩怨,不该牵扯到孩子。

有一天,他在老宅的院子里发现了一口被填埋的老井。井口用石板盖着,上面堆满了杂物。他费了好大劲才清理出来,掀开石板——井还在,井水清澈见底,映出一小块蓝天。

他打上一桶水,尝了一口。水很甜,清凉甘冽,带着地底的寒气。这口井,爷爷挖的,父亲用过,他也喝过这井里的水长大。四十年了,井还在,水还甜。

夜深了,他回到偏房,小心地收好收音机。明天还要早起上工,继续为那五间瓦房奋斗。睡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轻声说:

“爹,娘,大爷,你们放心吧。这个家,我一定会夺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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