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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迟归的孝子


刘百成回到兰封县,心里那件事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我得去找干爹刘汉山。”这个念头每天清晨一睁眼就钻进他脑子里,“有他做靠山,我谁也不怕。”

可每次鼓足勇气走到村口,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深夜,至今还像一场惊心动魄的梦,时时在他眼前回放——

那年他才十二岁,外面批斗声震天响。干爹刘汉山半夜翻墙进院,二话不说把他们一家四口拽进红薯窖。窖里又黑又闷,娘紧紧搂着他和妹妹,爹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干爹把窖口盖好,低声说:“别出声,天塌了有我先顶着。”

他们在窖里藏了三天三夜。干爹每天深夜偷偷送来窝头和凉水,最后一次来时,他脸上带着伤,左眼角肿得老高:“风声紧了,得送你们走。”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干爹领着他们走小路,绕过三个村子,天亮前赶到兰封县车站。临上火车前,干爹塞给爹一个小布包:“这里有点钱和粮票,往西北走,越远越好。”

火车开动时,刘百成扒着车窗,看见干爹站在月台上,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如果不是干爹冒死相救,他们孔家早就绝户了。这份恩情,比山重,比海深。

“你爹你娘哩,咋不回来?”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里反复割划。他仿佛已经听见干爹那熟悉而苍老的问话声,这声音如同幽灵般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十几年,挥之不去,每每想起都让他心如刀绞。

这些年他在新疆讨生活,修过铁路,挖过煤矿,在戈壁滩上种过树。最难的时候,他一天只吃一顿饭,饿得两眼发昏还要扛一百斤的水泥。但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混出个人样来,风风光光回去见干爹。

三年前,他娶了徐巧云。巧云贤惠又能干。去年儿子小宝出生,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眼睛像极了干爹。那天夜里,月光洒满了简陋的小屋,他抱着熟睡的儿子,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或许是孩子的成长触动了他对根源的思念,或许是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忽然转头对身旁的妻子巧云低声说道:

“我想回刘庄一趟。”

这一句话,像是从内心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几分犹豫、几分坚定,还有更多无法言说的情愫。

巧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该去的,是该去看看干爹了。咱把儿子也带上。”

出发那天,刘百成翻箱倒柜找出那件蓝布工装——那是他结婚时做的,只穿过三次。徐巧云熬夜替他熨烫,可那些深入纤维的褶皱,像是刻在岁月里的印记,怎么也熨不平。她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袖口脱线的地方,忽然抬头说:“百成,见了干爹,替我给老人家磕个头。没有他,就没有咱们这一家。”

刘百成喉头一哽,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在县城最好的糕点铺称了二斤桃酥,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红绳扎得漂亮。又挑了六个最大最红的苹果——六六大顺,图个吉利。巧云还偷偷往他兜里塞了二十块钱,那是家里半个月的开销,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要是干爹不收,你就说是孙子孝敬的。”巧云送他到村口时说,怀里的小宝似乎知道父亲要出远门,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挥着。

一路上,刘百成的心像揣了只兔子,越靠近刘庄跳得越厉害。熟悉的景物渐渐多了起来: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只是树身更粗了,上面多了一道雷劈的焦痕;那片芦苇荡还在,只是面积小了一半,边上新修了水渠;当年的土路变成了石子路,自行车轮子碾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进了村,变化更大了。红砖房多了,土坯房少了,有几家还盖起了二层小楼。村头的老槐树依然挺立着,枝叶比二十年前更加繁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看见他这个生面孔,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刘百成把自行车停在槐树下,拎着点心和苹果,深吸了一口气。槐花的清香扑鼻而来,这味道让他恍惚间回到了童年——那时候他常和干爹家的麦囤哥在这树下玩耍,干爹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抽旱烟,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记忆里干爹的院子在村东头第三家,门前有棵枣树。他顺着熟悉又陌生的村道走去,心越跳越快,手心都出了汗。

院门半掩着。院子里扫得一尘不染,青砖铺的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原本随意摆放的鸡笼已经被挪到了西墙根,整整齐齐码着。墙角新种了几畦小葱,绿油油的,长势喜人。东墙根下,那棵枣树还在,只是比以前粗壮了许多,枝头已经挂上了青枣。

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修锄头。他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上沾着泥点。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来。

那张脸让刘百成心头一震——和干爹有八分相似,只是更黑,皱纹更深,像是被岁月用刀子一道道刻出来的。那双眼睛是长期劳作后的沉静与疲惫,但眼神深处,还有一丝刘家人特有的倔强。

“你找谁?”男人用粗哑的嗓音问道,手里还握着锄头柄。

刘百成的心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悄无声息地爬上脊背。“我……我找刘汉山,我干大。他是住这儿吧?”

男人放下手里的家伙,慢慢站起身。他上下打量着刘百成,眼神里掠过一丝疑惑。突然,那疑惑变成了恍然,随即又转为一种复杂的悲悯。

“你是……百成弟?”男人试探着问,声音有些颤抖。

“是我!你是……”刘百成愣住了,仔细看着对方的面容。从那已经苍老但依然熟悉的轮廓里,他依稀辨出了当年的影子,“麦囤?你是麦囤哥?”

“是我啊,百成!”刘麦囤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上前,可那笑容很快又黯淡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按回了心底,“你咋才回来啊?我爹……我爹他没了,都十几年了。”

“轰”的一声,像有个炸雷在刘百成脑子里劈开。他愣在原地,手里的点心和苹果变得沉甸甸的,直往下坠。千里迢迢的路,几十年里的惦念,无数次鼓起又泄掉的勇气,一下子全没了着落。那个他以为永远会在那里、只要回头就能看见的靠山,原来早就塌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无声无息地塌了。

“没……没了?”他喃喃道,嘴唇哆嗦着,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咋没的?”

刘麦囤叹了口气,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快屋里坐吧,这事儿……说来话长。”

堂屋还是老样子,只是更旧了。正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干爹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目光依旧有神,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慈爱,有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像是在问:百成啊,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刘百成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他扑通一声跪在照片前,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喉咙里发出压抑了二十年的呜咽声。

“干爹……我来了……我来晚了啊……我对不起您啊……”

三个响头磕下去,额头上已经青了一块。刘麦囤的眼圈也红了,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等刘百成情绪稍微平复,他才扶起这位二十年未见的兄弟,两人在方桌旁坐下。桌上摆着一把掉了漆的搪瓷茶壶,两个粗瓷碗。

刘麦囤给刘百成倒了一碗水,水是凉的,带着井水的清甜。

“哥,你告诉我,干爹到底是怎么走的?”刘百成急切地问,双手紧紧抓着桌沿,指节泛白。

刘麦囤从怀里掏出烟袋,慢慢装上一锅烟丝,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穿越回了十几年前。

“这事儿,得从六八年说起。”

刘百成的心猛地一跳。六八年——正是他们一家离开后的第三年。

“那年夏天特别热,爹刚从广西剿匪回来不久。”刘麦囤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一天傍晚,槽头陈来找咱爹,说你们爷俩回来了,在孔家大院等着要见他。”

“槽头陈?”刘百成皱起眉头,“是不是那个在我家喂牲口的陈瘸子?”

“对,就是他。爹听说你们回来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鞋都没穿好就跟陈瘸子去了。临走前还跟我娘说:‘百成回来了,今晚咱包饺子!’”

刘麦囤的声音低沉下去,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谁能想到,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第二天一早,我去接他。”刘麦囤的手开始发抖,烟灰掉在桌上,“人……已经硬了。”

刘百成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怎么死的?!”

“脖子上有勒痕,身上还有棍棒伤。”刘麦囤闭上眼睛,仿佛不忍回忆那个画面,“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槽头陈第二天就疯了,嘴里颠三倒四,至死也没说清楚。”

“后来村里传开了,都说爹是被马高腿侯宽害死的。”刘麦囤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恨意,“有人说侯宽记恨爹当年挡了他投机倒把的财路;有人说爹在广西剿匪时抓了侯宽的一个亲戚;还有人说,侯宽看上了咱家那块宅基地……”

“马高腿侯宽……”刘百成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彻骨寒意,“我记得他,当年在村里就横行霸道,干爹为了护着我们这些娃子可没少跟他起冲突。”

刘麦囤狠狠地吸了一口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映照着他那满是深深皱纹的脸:“可不是嘛。侯宽那人心狠手辣得很呢,一直记恨着咱爹挡了他的财路。后来啊,他靠着投机倒把发了财,成了村里的一霸,谁都不敢去招惹他。咱爹走后,我和你婶子孤儿寡母的,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刘百成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就像波涛汹涌的大海,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夹杂着巨大的悲痛直冲头顶,他猛地一拍桌子,桌子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这个畜生!我一定要替干爹报仇!”

“别冲动!”刘麦囤按住他的手,“侯宽现在更不得了了。改革开放后,他最先做生意,在县城开了饭店和运输队,有钱有势。前年还当上了县政协委员,听说跟县里的领导都称兄道弟。咱们斗不过的。”

“为啥不告诉我?”良久,刘百成哽咽着问,“为啥不捎个信?”

“往哪儿捎?”刘麦囤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走之后,音讯全无。爹只说你在西北,具体在哪,他也不知道。那些年,他逢人就打听新疆来的消息,一听说有兰封人在那边,就托人带话。可都没回音。”

刘百成想起在新疆那些年,他换了多少个地方,用了多少个化名。他怕,怕被找到,怕牵连干爹。那时候他总想:等风声过去了,等日子好过了,再风风光光地回来。没想到这一等,就是永别。

“哥,我对不起干爹,对不起你们……”刘百成的声音破碎不堪。

“别这么说。”刘麦囤拍拍他的肩膀,“你能回来,爹在天之灵就安慰了。”

那天下午,兄弟俩坐在干爹的遗像下,说了这二十年没说的话。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光影慢慢移动,像是时间在无声流淌。

刘百成缓缓讲述起他们一家四口在西北的遭遇。当初,他们怀着满心的期待坐上火车前往西安,打算投奔那里的亲戚。可到了西安之后,却怎么也找不到亲戚的踪迹——原来亲戚早在两年前就搬走了。无奈之下,他们只好改变计划,踏上了前往新疆的路途。

“半路上,我们还遇到了土匪。”刘百成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那天爹带着我们抄近路,想早点到驻地。突然从戈壁滩后面冲出七八个人,拿着刀和土枪。”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娘为了保护我和爹,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剪子,疯了似的冲上去。那些土匪没想到一个女人这么凶,一时愣住了。爹趁机带着我们跑……等躲到安全的地方回头看时,娘已经倒在血泊里……”

刘麦囤的媳妇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见刘百成停顿下来,转身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她端出三碗面条。热气腾腾的面条上,每碗都卧着两个荷包蛋,蛋心还是糖心的,金黄的蛋黄像小太阳。

“吃吧,回家了,该吃碗面。”她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暖。

这是刘庄的风俗——远行的人归来,要吃一碗平安面。面条要长,寓意长长久久;鸡蛋要成双,寓意圆圆满满。

那天晚上,刘百成没有走。他和刘麦囤睡在干爹生前住的那间屋。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干爹睡过的炕上。炕席还是那张老炕席,只是更旧了,边缘都磨出了毛边。

“哥,我想把干爹的坟修一修。”黑暗中,刘百成突然说。

“爹的坟在村南的凤凰坡,对着大路。”刘麦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说,这样你回来,他第一个就能看见。”

第二天天还没亮,兄弟俩就起来了。刘麦囤的媳妇已经烧好了热水,蒸了一锅馒头。三人简单吃了早饭,便往凤凰坡走去。

清晨的露水很重,打湿了裤脚。坡上的野草长得有半人高,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走到坡顶,远远就看见一座孤坟,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

刘百成跪在坟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第一个头,谢干爹当年的救命之恩;第二个头,请干爹原谅他迟归之过;第三个头,向干爹保证,从今往后,麦囤哥就是他亲哥,刘庄就是他的根。

“干爹,我回来了。”他对着墓碑说,声音在清晨的山坡上传得很远,“您放心,往后每年清明、十月一,我都来看您。等我儿子长大了,我也带他来给您磕头。”

回到院子,刘百成打开那个油纸包,里面是干爹留给他的钱——一共八十七元四角三分。最大面额是五元的,更多的是毛票和分币,用皮筋捆得整整齐齐。这些钱不知干爹攒了多少年,一分一角,都是血汗。

他想了想,从自己兜里掏出巧云给的二十元,放进去,重新包好。

“哥,这钱,咱们一半用来修坟,给干爹立块好点的碑;另一半给两个孩子交学费,让他们好好读书。”

刘麦囤刚要推辞,刘百成按住他的手:“干爹的心愿是咱们都好。他在天上看着呢。等明年开春,我带巧云和小宝回来,咱们一起给干爹立碑。”

刘麦囤的眼睛红了,重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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