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晚上八点，我们退了房间，背着包出了门。

天已经黑透了，街上没什么人。

走到县城边上，拦了一辆拉货的三轮车，给了司机五十块钱，让他送我们到石羊哨的山脚下。

三轮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那条碎石路尽头。

下了车，司机掉头走了。

四周黑漆漆的，山影子在头顶上压着，我拿出手电，照了照上山的路。

“走。”

我们三个沿着山路往上走，月亮被云遮着，只透出一点灰白的光，山路两边全是灌木和树，风吹过来沙沙响。

走了将近两个多小时，翻过那道山梁，石羊哨就在脚底下。

寨子里有光，灯一盏一盏的亮着，从木楼的窗户里透出来，比平时多。

鼓楼上的铜铃在响，风没停过，祠堂方向有人在走动，手电光和火光混合在一起，晃来晃去的。

时紫意说：“他们已经开始准备了。”

我看了看表，十一点多了。

祭典天亮才开始，但寨子里的人显然一夜没打算睡。

我们到山梁背面的一处凹地，这里背风，而且从寨子的方向看不到这里。

我们把包里的苗服换上，靛蓝的褂子，黑色的裤子头上缠了帕子。

方正穿不惯苗服，裤腿短了一截，露出脚脖子，看着挺别扭的，但夜里没人看得清。

“等着吧。”

我们蹲在凹地里，听着寨子方向传来的声音。

人生越来越多，有小孩在跑，有狗在叫。

祠堂方向亮了一整夜的光，鼓声断断续续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寨子里响起了牛角号，低沉的声音从鼓楼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在山谷里荡开。

祭典要开始了。

“走。”

我们三个从奥地出来，沿着山梁往下走。

进寨子的时候没走正门，而是从东边的一条小路绕进去。

那条路很窄，两边都是菜地，走到尽头就是寨子东边的石板路了。

路上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往池塘方向走。

我们混进去，走的不快不慢，跟旁边的寨民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寨民们大多穿着新衣服，女人头上插着银饰，男人腰上别着刀，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米糕。

没人注意到我们。

我们穿的苗服跟他们差不多，天色又暗，看不出区别。

走到祠堂前面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

祠堂门口摆着一张张长条木桌，桌上供着猪头和米酒。

香炉里插满了香，烟气浓的呛人。

寨老站在桌子后面，换了一身黑色的苗服，头上缠着红帕子，手里端着一碗酒。

他旁边站着一个老头，头发全白，穿着一件绣满花纹的长袍，手里拄着一根弯弯曲曲的木杖。

那应该就是巫公，寨子里的新巫公。

祠堂门口的石阶下面，架着一个木架子。

架子是新的，木头还带着白茬，上面铺了一块红布，但红布是空的。

铜鼓还没被请出来。

我拉着时紫意和方正往人群里走，走到祠堂右侧那条巷子口。

巷子窄，只能站两三个人。

我们站在巷子口，正好能看到祠堂正门，也能看到架子，位置很好。

人群安静下来。

寨老端着酒走到石阶前面，把酒洒在地上，然后开始说话。

说的是苗语，一句都听不懂。

他说一句，人群里应一声，嗡嗡的，跟蜂群似的。

他说了大概十来分钟，然后停下来，朝祠堂里面招了招手。

四个人从祠堂里抬出来一面铜鼓。

鼓面朝外，直径二尺多，鼓身有四个绳钮，两两相对。

鼓面上是太阳纹，周围一圈一圈的晕纹，外沿铸着盘瓠和狗首人身的图案。

鼓身有铭文，在晨光里能看清伏波将军马援制几个字。

铜鼓表面是暗绿色的锈色，包浆厚实，边角磨的圆润。

抬鼓的四个人走的很慢，每一步都很稳，把鼓放在木架子上，鼓面朝外，正对着人群。

就是那面铜鼓，这是真东西。

我盯着鼓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余光扫过祠堂门口，一个人站在祠堂里面，靠着门框。

丽花。

她没出来，就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人群。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扫，好像是在找什么。

我低下头，把帕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边脸。

时紫意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人群左边，靠着一棵老树，站着几个人。

阿贵在里面，他旁边有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高个子，颧骨突出，脸上有疤。

石岩。

他们几个人站在一起，眼睛盯着架子上的铜鼓，目光跟狼一样。

阿贵知道拿的鼓是假的了。

我把方正拉过来，凑到他耳边上说：“看见阿贵和石岩了吗？”

“看见了。”

“咱先别急着动手，让阿贵他们先动手。丽花防着咱们，不一定防着他们，等他们打起来，咱们再上。”

方正点了点头，把手伸进兜里，捏着那个机关鼓。

他用三片铜片叠在一起，中间夹了一个小弹簧，用一根细线拴着，做了个定时装置，线断的时候，铜片弹开，就会发出鼓响。

“等我信号。”

祭典继续进行，寨老讲完话，巫公走上来。

他站在铜鼓前面，举起木杖，嘴里念咒。

他念一句，人群就跪下来，一片一片的跪。

我们也跟着跪下来，混在人群里。

巫公念了很长时间，声音忽高忽低，好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哭。

快到中午的时候，巫公念完了，人群站起来，开始往祠堂旁边的棚子里走。

流水席要开始了。

这时，阿贵他们动了。

他们要趁这个时间动手了！

石岩从树后面走出来，往架子方向走。

阿贵跟在后面，还有三个年轻人。

他们装作去棚子吃饭，但路线是冲着架子去的。

走到架子旁边的时候，石岩忽然加快了脚步。

他两步窜到架子前，伸手抓住铜鼓的一个绳钮，往上一提。

铜鼓沉，他提了一下没提动，又使了一把劲。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还是苗语，我没听懂，但声音里的惊慌我听懂了。

所有人都停下来，往架子这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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