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花从祠堂里冲了出来。

她跑得很快，苗服的裙摆被风掀起来。

她跑到架子前面，一把抓住石岩的胳膊。

石岩甩了一下，但并没有甩开，阿贵从另一边上去想从石岩手里抢鼓，三个人在架子面前扭成一团。

人群彻底乱了。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小孩在哭，寨老站在台阶上大声说着什么，但没人听他的。

巫公举着木杖，嘴里念着咒，人群已经乱了。

我看了方正一眼。

方正蹲在人群里，手从兜里掏出来。

他将手里的机关鼓铜片弹开，然后弯着腰从人群缝隙里钻到架子后面。

架子后面有一个空隙，他蹲下来，把机关鼓放在架子底下的横木上，手一松，铜片震动，敲在鼓架的木头上。

咚……

一声闷响，从架子上传出来。

咚……咚……

铜鼓自己响了。

明明没人敲鼓，但它响了。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铜鼓。

鼓面上的太阳纹在日光下反着光，盘瓠的图案像是活了一样。

有人尖叫了一声，声音尖利。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人群开始往后退，有人跪下来，有人趴在地上，有人捂着耳朵。

寨老站在台阶上，脸色都变了。

巫公的木杖掉在地上，他蹲下来，嘴里念念有词。

丽花放开石岩，回头看着铜鼓，她的脸在那一瞬间白了。

“冤魂！”

有人喊：“冤魂出来了！”

人群彻底乱了。

所有人都在跑，往寨子外面跑，往家里跑，往山坡上跑。

石岩和阿贵被冲散了，丽花站在架子前面，被跑过来的人撞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稳住身子，往人群里看了一眼，然后朝石岩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寨老拄着竹杖，想往架子这边走，但被人群推着往后退。

巫公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动不动。

好机会。

我拉着时紫意从巷子里出来，逆着人流往架子的方向走。

人群从我们身边跑过去，撞的我肩膀生疼。

走到架子前面的时候，铜鼓还在响，机关鼓的铜片震得嗡嗡的。

我一把抓住铜鼓的绳钮，往上一提。

鼓比我想象中的要重，但能提动。

时紫意从另一边拖住鼓身，我们俩抬着鼓往祠堂后面跑。

跑到祠堂后墙，翻过矮墙，进了后面的空地。

空地过去就是山坡，山坡上有一条小路，是哑巴小孩之前指过的那条。

我们抬着鼓往山坡上跑，鼓沉的很，跑几步就得歇一下。

时紫意咬着牙，脸涨得通红，但也没喊停。

跑到半山坡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寨子里依旧混乱，人群像蚂蚁一样四处跑。

祠堂门口，寨老站在台阶上，举着手，大声说着什么？

丽花已经回来了，她站在祠堂前面，看着后墙的方向。

她看见我们了。

丽花追上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跑到了半山坡。

她跑得很快，苗服的下摆卷起来扎在腰上，两条腿在草坡上迈得飞快。

时紫意回头看了一眼，喘着气说：“她追上来了。”

“别停，往上走。”

我抬着前面，时紫意拖着后面，我俩步子不齐，鼓身晃得厉害。

山坡上的草深，脚底下打滑，走两步退半步。

丽花越追越近，她空着手，跑的比我们快的。

跑到山坡顶上的时候，哑巴小孩突然出现了。

他从一棵老树后面闪出来，站在一块石头上。

他看着我们，往左边一指：“这边。”

山坡往左是一条窄路，夹在两块大石头中间，勉强能过一个人。

我们抬着鼓挤进去，鼓身蹭在石头上，刮下一层锈。

丽花追到山坡顶，看见我们进了石缝。

哑巴小孩站在石头上，面对着她。

“让开。”

哑巴小孩没动。

“我说让开。”

“你追不上了。”

哑巴小孩的声音很平淡：“那鼓不属于你，也不属于寨子。”

丽花盯着他，胸口起伏的厉害。

她往前迈了一步，哑巴小孩从石头上跳下来，拦在她前面。

“你阿公的事，我说了不是我。”

“是不是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哑巴小孩抬起手，指了指石缝后面的方向：“他们走了，你再追也没用，那鼓离开寨子了，就像你当年离开寨子一样。”

丽花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哑巴小孩转过身，从石缝里挤进去，几下就追上了我们。

他在前面带路走得很快，哪块石头能踩，哪条缝隙能过，他心里一清二楚。

我们跟着他，在石头堆里绕了几个弯，翻过一道矮梁，下到一条干涸的水沟里。

水沟两边是密匝匝的灌木，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跑了大概一刻钟，哑巴小孩停下来。

“这里安全了，丽花不会追上来，她不敢离开寨子太远。”

我把铜鼓放在地上，一屁股坐下来，喘的胸口疼。

时紫意靠着铜鼓，头发全汗湿了，贴在脸上，她擦了把汗，看着哑巴小孩。

“谢谢！”

哑巴小孩蹲在水沟边上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根草叶子，来回折，眼睛盯着沟底的碎石。

“不用谢，我不是帮你们。”

“那你还给我们带路？”

他把草叶子扔了，抬起头来，那张脸还是小孩的脸，但眼睛里的东西跟年纪对不上。

“寨子里的人太虚伪了，规矩都是给寨民定的，寨老不用守，丽花不用守，石岩他们更不用守。我阿公守了一辈子的规矩，到死连块牌子都没混上，这寨子，我早就不想待了。”

他走到铜鼓跟前，伸手摸了一下鼓面上的纹路。

“你们把它拿走吧，带的越远越好，别让这东西在回寨子了，什么镇魂，什么冤魂，都是骗人的。寨老拿他当权柄，丽花拿它当筹码，这鼓留在这，只会让更多人死。”

他说完，转过身，往水沟外面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侧着头听了一下。

寨子方向已经没有声音了，风从山上灌下来，把树叶吹的哗哗响。

“顺着这条沟往东走，走到头有一条河，沿着河往下游走一个多小时，能到麻阳县城外面，别走大路，大路上有人。”

他抬脚要走，我叫住了他。

“等一下。”

他回过头。

“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了我一会：“阿公叫我潘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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