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

这位主儿不是出门向来只骑马，今儿怎么还坐起马车来了？

荣阳王上官曦荣，在宗室里也算是个顶特立独行的存在，旁人出行讲究仪仗排场，她偏不，常年一袭劲装，胯下骏马，来去如风。

莫不是病了？

木锦之思绪飞转，脚下却没停。

她可不想在这儿等着跟荣阳王打照面。

这位主儿可没有陛下和太女好说话。

上官景逸虽年轻，但到底是有爱才之心，面上功夫做得周全，待人接物自有分寸。

荣阳王却不同一副冷硬脾气，说话直来直去，行事全凭喜好，偏偏陛下倒也愿意纵着她，宗室里也没人能辖制。

回想起第一次在街上碰到的场景，当时好像是碰了这位主儿的霉头，她之后都躲着她走。

倒不是怕，只是犯不上。

她到底现在也算得上是太女麾下一员，陛下眼前的红人。

再者说，她一个工部侍郎，管的是营造修缮、器械打造，跟宗室亲王本就没有交集。

只是没必要上赶着去触那霉头？

幸而她常在工部和府内待着，不爱往热闹的地方凑合。

而荣阳王也是个不爱凑热闹的——这位主儿连朝会都懒得去，除非陛下亲召，否则谁也别想在大殿上看见她的影子。

一个躲着朝堂，一个躲着她，两人硬是做到了同在京都、却再没碰过面。

少碰面的好。

木锦之心念电转，当即侧身向宫门内迈去，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面上却端着从容，仿佛根本没瞧见那渐行渐近的车队。

传旨宫人也是个有眼色的，见她这般动作，只字不言，默默加快步子在前引路。

身后，马蹄声与车轮声越来越近。

木锦之脊背微微绷紧，步子却愈发稳健，眼瞧着就要跨过宫门那道高高的门槛——

“木大人。”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牢牢拴住了她的脚步。

木锦之闭了闭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面上已是得体的笑容，朝那辆已经停下的马车躬身行礼。

“臣工部侍郎木锦之，见过荣阳王殿下。”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清瘦却棱角分明的脸。

荣阳王上官曦荣靠在车内的软枕上，面色比往常苍白几分，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唯独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正正刺向木锦之。

“木大人眼力见儿倒好。”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意，“本王这马车还没停稳呢，大人就已经快进宫里了。”

木锦之笑容不变，“臣急着面圣，不敢耽搁，一时眼拙，未曾远迎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上官曦荣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

“行了，别在本王面前装模作样。你那双眼睛利得很，能没看见？不过是躲着本王罢了。”

木锦之笑容微微一僵。

上官曦荣却没再为难她，只摆了摆手，语气里透出几分倦意。

“去吧去吧，陛下等着呢。本王这副模样，也得先去歇口气再入宫。”

她说着，车帘便放了下来。

木锦之站在原地，隐约听见车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随即被车轮声盖过。

三辆马车鱼贯驶向宫门另一侧的偏门——宗室亲王有专门的入宫通道，不必与臣子挤在一处查验。

木锦之目送车队远去，目光在那辆朱漆马车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

荣阳王这模样，看着可不像寻常小恙。

她收回目光，转身跨入宫门，将那点疑惑压在心底，大步向前走去。

朱红的宫墙在两侧延伸，将宫门外的喧嚣隔绝干净。

木锦之跟在传旨宫人身后，穿过长长的甬道，心思却飘得有些远。

荣阳王抱恙、陛下急召重臣、武国异动、亲征在即……还有前几日户部那边漏出来的只言片语——南边尚狩族也有暴乱，虽还未成气候，却已是暗流涌动。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收紧。

这天下到底是……乱了啊！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御书房的方向赶去。

御书房里的情形，外人不得而知。

只知道木锦之进去不过半个时辰便匆匆出来，出来时神色与进去时判若两人——进去时是从容不迫的工部侍郎，出来时却面色微沉，眉宇间拧着一道化不开的凝重。

传旨宫人还候在门外，见她出来，连忙引路。木锦之却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送，自己大步流星地沿着甬道往外走，脚步快得几乎是在小跑。

宫门口的禁军校尉见她去而复返，且神色有异，不由多看了两眼。

木锦之视若无睹，递上腰牌验明正身，抬脚便往外走。

马车还在原处等着。

钱晓晓已经逛完街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正歪在车厢里打盹。

听见车帘掀动的声音，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木锦之一言不发地坐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钱晓晓顿时清醒了，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陛下……训斥您了？”

“没有。”木锦之简短地应了一声，朝车夫吩咐道，“回府。”

马车启动，木锦之靠在车壁上，闭目不语。

钱晓晓看着她，到底没再追问，只默默将怀里的油纸包往木锦之那边推了推——是甜香记的酥糖，还带着余温。

木锦之睁开眼，看了那油纸包一眼，又看了钱晓晓一眼，神色终于松动了几分。

她拈起一块酥糖放入口中，甜香在舌尖化开，那股紧绷的劲儿也跟着松了些。

“没事，”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就是……接下来这段日子，怕是要忙了。”

钱晓晓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晓轻重，也知晓木锦之的规矩，于是只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马车中的灯火微黄，外面有些飘着细雨，方才木锦之从外头回来，即便是宫中给她递了伞，她的衣袍下摆沾上了湿气，神色在微微调解后变得与平日无异。

不过他跟木锦之久了，明白她如今的脸色说实话算不得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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