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晓晓之前在钱府能在他母亲面前得脸，除了他确实精通数算外更多的就是他很会看人脸色，也早明白那条看不见的线：朝堂上的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有些事情，问了，未必是关切，可能是添乱；说了，未必是忠诚，可能是祸端。

钱晓晓并非不好奇，只是他更清楚自己的位置。

如今他这一份安稳日子，衣食住行，体面尊严，甚至能在京都立足的底气，全凭木锦之在官场上的努力。

木锦之在朝中多走一步，他这里便多一分安稳；木锦之若有一日失足，他这点安稳也会像风里的灯，说灭就灭。

所以他不问。

不得不说，木锦之绝对是他见过的最有想法、且运气极佳的那种人。

有想法的人不少，能把自己的想法一步步落到实处的却少；运气好的人也不少，可运气来时能稳稳接住、还能借势往上走的人更少。木锦之偏偏两者都有。

别人看一步，他往往已看到三步之外；别人还在犹豫风向，他已站在风要吹到的地方。

更难得的是，每逢险局，总有人递来梯子，在关键处帮上一把。

可钱晓晓也明白，运气若没有本事托着，便是催命符。

木锦之接住了，还接得漂亮。

工部里也有不少因为有功被举荐进来做官的人。

治河的、营建的、赈灾的、督办军械的，各有各的功劳，各有各的门路。

可大多数人进了工部，也不过从主事、员外郎、郎中的位置上慢慢熬，熬资历，熬人缘，熬一个出头之日。

唯独木锦之一人，起步便是左侍郎的位置。

那位置太高，高得像凭空落下来的一枚棋子，直接嵌进棋盘腹地。

起初不是没人眼红，也不是没人使绊子，旧账、料估、河工章程、部里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都等着看这个“空降”的左侍郎如何出丑。

可木锦之偏偏坐稳了，而且坐得很快。

该理清的理清，该安抚的安抚，该办的差事办得滴水不漏。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后来大多闭了嘴。

钱晓晓不是没见过天才。他见过会试连捷、文章传遍京都的才女，也见过诗酒风流、名动公卿的狂士，还见过精于算学、工于营造、一眼能看出图纸差错的能人。

可这世间芸芸众生，能在京都出名、能进入官场当大官的人，哪一个不是别人口中的天才？

京都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天才在这里像河边的石子，俯拾皆是。

可木锦之仍是不一样的。

钱晓晓说不清那不一样究竟在哪里，只知道木锦之能在遍地天才中走到今天，靠的绝不只是“天才”二字。

于是他又一次选择了沉默。

木锦之回府后，便一头扎进了后院那间工房。

工房不算太大，里面堆满了东西——靠墙一溜木架，上面摆着大大小小的铁器、铜件、竹管、皮囊，有些是打好的成品，有些是拆了一半的半成品；正中一张丈八长案，案面上满是刀痕、锉痕、烧灼过的黑斑，还有几摊干透了的蜡泪；案角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残留着不知哪个时辰喝剩的茶根，茶水早干了，茶叶黏在碗壁上，黑黢黢的一圈。

木锦之不让别人进工房收拾。

起初钱晓晓还试着派仆人进去打扫，他在门口盯着，结果头一回扫到一半，木锦之从外头回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脸便沉了下来。

仆人手里正攥着一把铁蒺藜往簸箕里倒，见她进来，手一抖，蒺藜哗啦啦撒了一地。

木锦之没发火，只说了句“出去”，声音不重，可仆人吓得连簸箕都没敢拿就退了出来。

从那以后，工房的门除了木锦之和偶尔被叫进去帮忙搬东西的木雁外，再没人敢随便推开。

钱晓晓后来专门叮嘱过底下人，“工房不必收拾，谁都不许动。”

可木锦之自己又不收拾。

她每次进去，一头扎进案前或是木架前，左一头右一头地忙活起来，手里做着这个，眼睛已经在瞟那个，脑子里还转着另一个。

锉刀锉着铁件，忽然想起昨夜那张图的一个尺寸不对，便丢下锉刀去翻图纸；图纸翻到一半，又瞥见墙角那具望筒的铜管上沾了灰，便拿袖子胡乱抹一把。

抹完灰又觉得袖口蹭了油污，便顺手把袖子挽上去，挽到一半看见案上那碗昨日的残茶，便端起来泼进角落的废料桶里，茶碗随手搁在旁边的架子上——那架子上还摆着锉刀、凿子、半卷铜丝，茶碗搁上去刚好歪着，她却浑然不觉，眼睛已经回到了图纸上。

她忙起来便是这样，顾头不顾尾，手边有什么便用，用完便放下，放下便忘了。

案面上堆了一层又一层东西：画到一半的草图压着上个月的邸报抄本，邸报上面又搁着半截锯条和一团麻绳。地上散落着铁屑、铜丝、竹片、碎纸，脚踩上去沙沙响。

墙角那只装废料的竹筐是木雁搁在那儿的，粗竹篾编的，半人高，口大底小，原本是装炭的，后来炭挪到别处去了，筐便空着。

木锦之头一回看见这筐还愣了一下，问了句“谁放这儿的”。木雁告诉她是钱晓晓让她拿过来给木锦之放不要的东西用。

木锦之“哦”了一声，随手把手里一团烧坏了的引线丢进去，便没再管了。

从那以后，那筐便成了她的废物去处，不过她嫌走过去麻烦，每次都是自己一进来就先把放在门边的竹筐收进空间内，方便扔垃圾。

锉刀磨下来的铁屑，扫都懒得扫，直接用手拢一拢丢进筐里。

裁图纸裁下来的碎纸边角，揉成团，把竹筐拿出来一收，比之前十回倒有八回扔在外面，还要之后自己再收拾方便多了。

试验失败的铁蒺藜，有的尖刺崩了口，有的裂了缝，拿在手里掂一掂，觉得改起来费工夫，便顺手丢进筐里。

那筐越积越满，铁件压着纸屑，纸屑裹着铜丝，铜丝又缠着碎布条，里头五花八门，活像个小熔炉的炉底。

可木锦之每次忙完又想不起来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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