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晓晓头一回从巷口进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站在底下看了好一会儿，又左右看了看巷子，确认自己没看错，这绝对不是京都那两家卖牌匾的商家出来的工艺，而且很有可能是有人进行过粗糙的二次加工才到底这个样子。

当天晚上他便去问木锦之。

“府上门口的匾……是不是该换一块？”

木锦之正对着图纸埋头算数，头也没抬，“嗯？那个啊，不用，挺好的。”

钱晓晓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可那匾从此便成了他心头一根刺。

他有的时候进出，抬眼便见。

出门看一眼，觉得那字像是“木”又像是“本”；回来再看一眼，觉得那颜色比早上又淡了一层。

有一回下雨，他撑着伞站在巷口等门开，雨水顺着匾沿往下淌，把本就模糊的字迹冲得更加面目全非，他盯着那匾看了半天，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拿把凿子把上面的字全铲了重刻。可他忍住了。

他初来乍到，不好自作主张。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间发现了一件事：木锦之不太管账上的钱。

准确地说，只要是为府里出力，她便不太过问。

买米买面，修墙补瓦，添置家什，她一概不看细账，只偶尔问一句“够不够用”。

钱晓晓试着报了一笔修缮厨房的用度，她“嗯”了一声便翻过去了。

他又试着报了一笔给门房添置冬衣的开支，她还是“嗯”了一声，连数目都没问。

钱晓晓心里有了底。

他立马决定自己找人刻一块新的。

说干就干。

他先去问了木锦之，木锦之正在工房里忙，听他说要换匾，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

“换就换吧，别花太多。”

钱晓晓应了。

当然木料和墨水都是木锦之提供的。

然后她舔着脸去找了曹尚书。

曹尚书是工部里头出了名的字好。

写的一手端方小楷，据说年轻时曾替先帝抄过实录。

曹尚书听了木锦之的来意，倒也没推辞。

她年纪大了，别看平日里冷着一张脸，除了工作上的事有看到不对的地方外，其实平日里对工部这些手下脾气都很好，木锦之跟着她共事一段时间后也摸清楚了她的脾气秉性，这才好意思找她。

曹尚书听说是木锦之自己府上要换新匾，没犹豫便应了，又不是要拿去用做什么坏事，她不会吝啬帮这个忙。

她之前是听过去过木锦之府上的徒弟、自己的下属燕清回来后在她身边吐槽个没完，说那块牌匾不少坏话。

说木侍郎门口那块旧牌匾漆色都快掉光了，字也认不出来，挂了跟没挂一样。

木锦之当天下值捧着那张纸回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生怕折了一丝墨迹。

木锦之那天从工部回来，把曹尚书的墨宝拿给钱晓晓看。

她展开纸看了一眼，忽然乐了。

“这字好看，比咱们府门上的那个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你看看，我今天问过曹尚书，她说要是用她的字做匾，她分文不取，就权当送我了。你去问问工匠，照着这个做，大概要多少工费？”

钱晓晓觉得木锦之答应重新做牌匾的那一刻，估计就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找谁写这两个字了，并且在问曹尚书要墨宝之前，已经算好了账。

只是牌匾这东西，除了雕刻和上墨外，最少也要上三层不同的漆。

底漆吃木，面漆提光，罩漆防雨，每一层都得等上一层干透了才能上下一层。

急不得，也快不了。

钱晓晓刚来没两天便找了工匠，可因为不是加急，工匠手头还有更早接的活，只能一边干着别家的同时一边抽空做木府这块。

刻字、打磨、上墨、刷漆，一道一道来，中间隔三差五地晾着。

钱晓晓隔几天便派人去工匠那里看一眼，催又不好催得太紧——人家没加他的塞，是按规矩排的，他若催急了，人家撂挑子不干，他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再找一家？

于是便一直拖到了现在还没完工。

那块旧匾还挂在巷口，新匾还搁在工匠的作坊里。

钱晓晓每天进出照旧要抬头看一眼那块旧的，看一次心里便堵一次。

可他也没办法，只能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盼着新匾早些挂上。

最近多雨，那牌匾上的颜色可谓是一天一个样。

今日看着是深褐，明日一场雨便淡了一层，后日再晒一晒，又泛出些说不清的青白来，活像一块被反复淘洗的旧布。

木锦之有一回从外面回来，正赶上雨停，站在巷口等门开，抬头瞧了那牌子一眼，竟一时没认出上面刻的是“木”字还是“本”字。她当时没说什么，进门便忘了。

倒是钱晓晓记着。

不过，他身为男子，又身份有碍，并不需要每日进进出出。

下人因着这事倒是偷偷跟他提起过，来的都是跟着他一道被木锦之买回来的钱府中人，相对于经常不着家的木锦之而言，她们更熟悉的还是曾经的主子之一——钱晓晓。

有一回钱晓晓手中诸事都安排妥当后，正好想起这事，戴着围帽出了门，立在巷口仰头看了半天，忽然对身旁跟着出来的仆从说：“明儿找个人上去描一描。”

那仆从应了，当日便架了梯子上去。

谁知刚描完还没干透，午后便来了一场急雨，那新描的墨色顺着木纹淌下来，把底下的旧色也带掉了大半，整块牌子像哭花了妆的脸。

钱晓晓站在廊下看雨，脸色比那牌子还难看。

后来雨布也盖过。

府上仆从爬上梯子，拿一块油布把牌子裹了个严实，四角用麻绳扎紧。

看着倒是妥帖了，可偏偏又让御史台那群小气的老东西给盯上了。

那几日，钱晓晓派出去负责采买的人每次出门时总觉得巷口有生面孔晃悠，两次后便报给了他，钱晓晓为此还专门让门口的人盯紧了。

起初以为是哪家派来的眼线，后来门房找人打听过之后回来说，是御史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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