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油布裹上去没两天，便有御史在朝会上不阴不阳地提了一句，说“左侍郎宅前蒙布，不知是何规制”。

话说得含含糊糊，可朝堂上谁不是人精，一听便明白——这是暗指木锦之张狂逾制，连块匾都要遮遮掩掩，不知道在藏什么。

更重要的是本朝御史大多出身不高，多的是囊中羞涩之辈，来木府门口盯着瞧的就是几位御史本人，其中有二人甚至是特意路过，丝毫不顾及着自己还穿着官服，就毫无顾忌的在不远处指指点点。

木锦之那日回来，听钱晓晓一五一十说了，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把雨布撤了。”

钱晓晓连忙说：“可那牌子实在是……”

“撤了。”木锦之解下披风，搭在臂弯里，声音淡淡的，“一块破牌子，值当什么。御史台想看，就让她们看。反正上面写的也只有规定的两个字，没写别的，就算是漆都掉没了，要找也先去找御史台那群长舌妇。”

钱晓晓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接过披风挂到架上，心里却还是堵着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木锦之说得在理，御史台那帮人鸡蛋里都能挑骨头，你越遮，他们越来劲；你不遮了，他们反倒没戏唱。

可那牌子实在是不像话，他进出抬眼便见，越看越觉得像块从哪个破庙里拆下来的旧匾，灰扑扑地钉在墙上，跟木府这院子、这巷子、这左侍郎的身份哪哪儿都不搭。

但木锦之已经发了话，他只能照办。次日一早便叫人把雨布撤了，那块旧匾又露出来，在雨里一日比一日模糊，在日头底下一天比一天褪色。

自家大人怕麻烦，那是出了名的。

钱晓晓跟了她这些时日，早摸清了她的脾性：能省一事便省一事，能不出门便不出门。要不是有的时候需要亲自去早朝汇报，那是真的除了大朝会从不主动入宫。

头一回她让他备马车去宫门口候着，他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紧张得一路小跑，结果她上车之后掀帘子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说了句“还早，绕远路走，我眯一会儿”。

钱晓晓在马车内等了小半个时辰，发现木锦之真的就是在睡觉，到了宫门口她才醒。

揉着眼睛下车就要往宫门口走，他见状连忙随着一同下马车，低声唤了一声，快步走到她身旁帮忙整理官袍。

不知是不是刚睡醒的缘故，亦或者是在想事情，木锦之面无表情的站定，任他摆弄。

等钱晓晓退后一步道一声“好了”，才收回张开的双臂，摆手让他回马车里等，便脚步不停的向宫门口进去。

回来的时候也是上车便睡，一路睡回府里，进了门精神抖擞地扎进工房，像是方才去早朝的人不是她。

工部那边也是。

自从发现自己的职位可以不必每天都去上值后，她直接把办公地点改成了府上的工房和书房。

起初还隔三差五去部里点个卯，后来渐渐变成三天去一回，五天去一回，再后来连点卯都省了，只在每旬往部里递一份手札，上头写些“某日核料若干、某日试炮若干”之类的寥寥几笔，算是交差。

工部尚书曹元戈说过她两回，她当面应得好好的，转头回了府便又扎进工房，该不去还是不去。

曹尚书拿她没法子，一来她差事办得漂亮，二来她背后有陛下的爱重撑着，她索性也不管了，只在木锦之不在场的早朝上替她兜着些闲话便是。

尤其是收了徒以后，工部有事更是有了通风报信的人。

谭秋明和石砚两个徒弟，一个在铸造局，一个在料库，都是消息灵通的地界。

部里有什么风吹草动，谁在背后嚼舌头，哪位上官要找人问话，不出半日便能传到木府来。

传话的法子也简便——木雁去部里送图纸时顺道带回来便是。

有时候是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塞在图纸卷的夹缝里；有时候是口信，木雁记在心上，回来比划给木锦之看。

有一回石砚托木雁带回来一句话，说“库部那边有人翻旧账，问前月那批铁料怎么支的”。

木锦之听了，啃着苹果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单子，上头记着那批铁料的去向、经手人、日期、数目，连每一块料子切成了什么、用在了哪里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让木雁把单子送回去，石砚照着抄了一份递上去，库部那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找出半点毛病，便也没了下文。

自那以后，木锦之更不爱去部里了。

反正该知道的她都知道，该办的她也照办，至于那些迎来送往、端茶递水的虚礼，她向来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叫人把雨布撤了后，那牌子又露出来，在雨里一日比一日模糊，在日头底下一天比一天褪色。钱晓晓主要待在后院，不怎么出门，直接就是眼不见心不烦。

此刻夜深，除了前院门房里守夜的老苍还醒着，其余下人多已歇下。

木锦之从工房后的仓库里出来时，整个宅子静得能听见自己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脚步虚浮地晃过月洞门，穿过一小段抄手游廊，拐进通往书房与工房的夹道。

夹道两侧的粉墙在白天看着素净，夜里却像两堵灰白的幕布，把月光筛得零零碎碎。

下人们怕夜间失火，走廊里没有点太多的灯，只在转角处挂了一盏小小的铁皮油灯，灯芯捻得极细，火苗只有豆粒大，勉强照见脚下的台阶。

此刻那灯也快燃尽了，灯盏里只剩浅浅一层底油，火苗忽明忽暗，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墙上像一截摇摇欲坠的枯枝。

她扶着墙走了一段。

墙面是青砖砌的，砖缝里填着灰浆，虽然之前一直有人打扫，可毕竟盖起来的年头也不短了，又长时间不曾住人，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碱，摸上去粗粝中带着一点潮意。

指尖蹭过去，留下几道灰白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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