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时便掏了钱，不多，两吊钱又十个铜板，可比她去店里问的价格低多了，等不用了，要换新的，这个也可以拿下来烧火。

扛回去之后拿湿布擦了两遍，又自己拿刻刀把“木宅”两个字修了修——也是巧了原先刻的也是这两字，不然她也不会注意到，而且就她的手艺，要是让她重新刻可能这块木头刻透了她也弄不好这两个字。

她又修了修的字刻得不算好，个别地方看起来有点歪歪扭扭的，可她自己觉得能看。

然后她又拿出墨水，拿毛笔刷上色，新鲜出炉的确实像模像样了不少。

只是她根本就没想到这墨水即便是干了她也不防雨，才会出了这么尴尬的事，以至于面对钱晓晓，她都不好意思说这个乌龙是她弄出来的。

当时着急为上任和早朝做准备，礼部那边只告诉她要一块牌匾挂上，又没说非要求一手的，而且只告诉了她最大不超过多少尺寸，那名来去匆匆的官员又没说不能直接用小的。

这个时代无论是穿着、首饰、还是房屋布置都是有严格的等级划分的，即便是再有钱的商户牌匾也不能超过三尺六，官员更是随等级修改门庭的。

她量了量，那块旧匾差一点不到四尺的大小，在没说最小的前提下只要没超过最大就行，尺寸这玩意儿木锦之没大要求。

不过按照这尺寸看，应该是家里出过一个芝麻小官。

这玩意有规制一般没人拿出来买卖，估计是那小官去世了，府上不让挂这么大的了，新作一个价格又贵，闲置下来也就只能拿来做烧火柴，还不如偷摸拿出来看看又能识货的换点钱。

木锦之跟木雁两人拿出一个大长的梯子捅咕捅咕便挂上了，这一挂便是半年。

牌匾不像其他东西人人都能做。

在京都一共也就两家能做这生意，一家在城西，叫“翰墨斋”，一家在城东，叫“宝墨轩”。

翰墨斋排的单子太满，木锦之去问的时候，掌柜正趴在柜台上对着一本厚厚的簿子皱眉，听她说要加急，连连摆手：“最快也得等到入秋，加急单不接，接了也做不出来。”木锦之便去了宝墨轩。

宝墨轩的掌柜姓孙，圆脸，细眼，嘴角一颗黑痣，笑起来痣上的毛便跟着抖。

一见到木锦之进门便笑着迎了上来。

她听说木锦之要加急做一块匾，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收敛了，慢悠悠地伸出五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五十两？”木锦之以为他要比划个什么数字。

孙掌柜笑呵呵地摇头，把五根手指翻了个面。

“五十两。定金。”

木锦之的眉头挑了一下。

她刚来，可舍不得花这么多银子弄这玩意儿，更何况这还只是定金。

她问全价多少，孙掌柜便滔滔不绝起来：木头料子贵重啦，他店里的木料都是从南边运来的，百年老樟，自带香气，防虫防蛀。

木锦之说她可以提供料子，孙掌柜的笑脸僵了一瞬，随即又转了个话头，说墨水都是特制的，徽州老墨，掺了金粉和珍珠粉，写在匾上百年不褪色。

木锦之问能不能用寻常墨，孙掌柜的便说那光泽便差远了，而且刷漆的工艺也是独家配方，一道底漆、一道面漆、一道罩光，三道工序缺一不可，每一道都得在阴房里晾足三天，急不得。

“那要是不用你们的漆呢？”木锦之问。

孙掌柜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说那便不保修，日晒雨淋的，不出半年就得开裂。

她又说刻字也得另外算钱，普通刻工是十两，若是请京都的名家来写、名家来刻，那便得再加二十两润笔费。

木锦之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忍着气问了句全价。

孙掌柜的低头拨了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通，最后抬起头，笑呵呵地说：“连料带工，连写带刻加上刷漆，一共四百八十两。搬运费小店承担，您只管在家等着便是。”

木锦之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她如今的俸禄一年才多少？这四百八十两够她在京都买下小半间铺面，够工部一个工匠全家吃用三年，够她买多少吃用的东西了？

她听见自己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说：“这是最好的？”

孙掌柜的笑得更灿烂了。

“这当然不是最好的。最好的那个墨水是宫里流出来的方子，字得请翰林院的某位大人来写，当然若是客官有喜欢的墨宝也可以指定，不过……那价钱便不好说了。”

木锦之盯着他嘴角那颗痣看了一会儿。

那颗黑痣上的毛随着她说话一抖一抖的，抖得她心里发痒，恨不得伸手给她揪了。

她把那口气咽回去，点了点头，只说，“我再想想”。

转身出门的时候，她听见孙掌柜在后头喊，“客官慢走啊，想好了随时来，单子给你留着！”

她走到街上，站在日头底下，抬头看了看天。

京都的天是有点蓝的发灰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绸布，边角还泛着白。

没有北境的蓝，一点都不好看。

街上来来往往全是人，有挑担子的、推车的、牵驴的、坐轿的，人人都忙，人人都像在赶什么。

她忽然想起刚来那日，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两扇朱漆大门缓缓打开时，心里想的是“这地方总该讲些道理”。

如今她站在同样的日头底下，只觉得那四百八十两银子在脑子里哐当哐当响，响得她牙根发酸。

真真是让她体会到了什么叫“京都米贵”。

拿她当傻子糊弄呢？

她当时站在街上，没忍住，轻轻地、极快地、在袖子里比了个手势——凸(�7�3｀∧�0�7)凸。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第二天出来买东西的时候正好碰到了那块旧牌匾，她乐呵呵的就买了。

那块旧匾便一直挂着，挂到木锦之买回来这一大堆仆从，而仆从中最先被她指定为管家的钱晓晓没进门就已经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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