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的目光像被线牵了一下，从布包挪到她脸上，又从她脸上挪回布包，来回两趟，睡意全消。

她上一次背着这只布包出现在殿上时，从里面掏出的东西把满朝文武惊得面面相觑。

那柄陌刀出鞘时，寒光从殿这头掠到那头，几个站得近的官员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兵部一个郎中脸都白了，事后跟人说自己当时腿肚子转筋，差点没站住。

不同于上一次直接将做好的东西放在包里带到朝堂上——那次入朝献宝时她尚不清楚有开刃的武器不能入殿的规矩——这次木锦之只带了图纸和笔记入宫。

真正要紧的样品，连同那几件尚未开封调试的器物，全都好好地搁在马车暗格里，由木雁守在宫门口一步不挪。

木锦之下马车前特意多叮嘱了一句，“车上的东西别动，也别让人靠近。我出来之前，你就在这儿等着。”

木雁是个闷葫芦性子，闻言只点了点头，便在车辕上坐下，像尊石像般守着那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

车帘子垂得严严实实，外头看不出里头装着什么，可木雁那一脸“谁来我跟谁拼命”的架势，倒比什么暗格锁扣都管用。

木锦之这番安排，倒不全是为了应付宫规。

还有一层更细的心思，她谁也没说——那些武器，若无人教导、无人示范，贸然拿到人前去，遇上不知轻重的冒失鬼，万一磕了碰了走了火，伤着谁都不好交代。

她上回献宝时便捏着把汗，那柄陌刀打磨得削铁如泥，她捧着上殿时手都是稳的，心里却一直悬着。

生怕陛下或哪位大人好奇心上来，伸手乱摸乱碰，手指头被刀刃吃进去一寸。

上面这位陛下的脾气秉性她也算是有了些了解，求贤如渴，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看着一副稳重成熟的君主模样，实际上好奇心重得让她害怕。

上回在御书房，陛下看见她腰间别着的一把小折刀，眼睛都亮了，伸手便要拿，她赶紧先一步取下来，刀柄朝着陛下递过去，嘴里连声说“小心小心，这玩意儿利得很”。

陛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还拿指甲去弹刀刃，弹得她心尖直颤。

这回她宁可多走几步路，多费些口舌，也要让那些东西头一回见光时，是在她能完全掌控的场面上。

木锦之自从上次陛下召见后几日都窝在自己府中闭门不出，今日刚出现在殿前就引起了不少朝臣的注意。

上次她背着这个布包弄出来的壮举众人可还没忘，如今又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朝臣不少止住话头，默默眼神交流了一番。

“这又不是大朝会，这位怎么还来了？”

“谁知道。上回她背那包来，弄出多大动静你又不是没看见。”

“可别说，连着两个大朝会都没看到这位动不动‘大出风头’的木侍郎，早朝都少了几分乐趣。”

“乐趣？上回那陌刀从你旁边经过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当时脸都白了，手扶着柱子，跟要晕过去似的。”

“咳咳……那、那不是没见过嘛。那刀比人还长，寒森森的，谁看了不怵？”

“还没见过血呢就满是煞气，也不知这锻刀木侍郎哪来的这么大的杀心。”

“那你今天可站稳了，她这包看着比上回瘪些，说不定里头装的东西更吓人。”

几人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可说是若无其事，那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木锦之那边飘。

有人打量着那只布包今日的鼓胀程度——比上回瘪了些，软塌塌地垂在她肩头，里头装的怕不是成品，倒像是文书图稿之类；有人则盯着她面色看，见她眼下虽还有浓重的青影，粉敷得比平日厚了一层，衣冠整齐却难掩疲态，心里便各自有了计较。

有几位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在暗暗琢磨：她闭门这些天，究竟在捣鼓什么？今日拿到朝会上来，怕不是小事。

不过有些事情，这些大人确实是想错了。

能拿献给陛下的东西，怎么可以不先试试手？

没有人，还没有鸡鸭鹅猪牛羊吗？

木锦之向来信奉一条：东西做出来是用的，不是看的。

摆在案上供人赞叹的那叫玩意儿，能切能砍能杀敌的才叫兵器。

所以每一样器物从工房里出来，头一件事便是试。

试不准，改；改完再试；试到准了，才配装进包里往宫里带。

那柄陌刀在朝会上露脸之前，先在城外试验场后头的空地上见过血——先是几只鸡，绑了脚搁在土坎上，一刀下去连骨头带肉劈成两半，鸡还没来得及扑腾便没了声。

后来又换了一头羊，羊比鸡结实，筋骨皮肉都厚，陌刀下去照样是一刀两断，断口齐整得像切豆腐。

最后是试验场伙房养的一头猪，那猪膘肥体壮，少说有两百来斤，木锦之让两个工匠按住，一刀下去，猪头和猪身子分了家，血喷出来溅了她半袖子。她甩了甩袖子上的血珠子，蹲下去看了看刀口，刀刃上连个卷边都没有，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以那刀确实是见过血的。

其实不止是血。

战场上情况多变，这刀又不止有杀敌一个用处。

木锦之向来觉得，一件兵器若只能杀人，那便算不得好兵器。

好兵器得经得住糟蹋，得在杀敌之外还能干别的活。

所以她试陌刀的时候，压根没按常理来。

砍树是头一样。

试验场后坡上有几棵野生的刺槐，粗细不一，最细的也有碗口粗。

木锦之让人把刀架在树身上，斜着劈下去，一刀一个口子，三刀便放倒一棵碗口粗的。

刀柄长，双手握着抡圆了砍，比斧子还顺手。

砍完树她又让工匠把树干截成段，码在棚子底下当柴火用，还夸了一句“这刀砍柴比伙房的斧子快”。

劈柴是第二样。

伙房囤了一批老树疙瘩，纹路拧着，斧子劈上去直打滑。

木锦之让人把树疙瘩竖起来，陌刀抡下去，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断面利落得像掰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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