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怀归话不多，手脚却麻利，来了没几日便把府里的规矩摸了个透。

他虽未归入侍从之列，与钱晓晓一起也算是明面上的半个主子，但木锦之向来不喜旁人近身，沐浴更衣这类事更是不肯让人沾手。

叶怀归的爱好说起来真的不多，整日待在府里也颇为无聊，也想为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便在木锦之的同意下，与钱晓晓商议好互换着侍奉她早起洗漱。

木锦之不是一个爱上早朝的人，偶尔忙起来更是一个月只去两次大朝会，所以需要他们早起侍奉的时候并不多。

即便是需要侍奉，能做的也不过是端个洗脸水、递块手巾，偶尔替木锦之正一正衣冠、理一理袖口，已经算是顶了天的亲近了。

即便是这些，也颇有讲究。

洗脸水是外头的粗使婆子烧好了，提到内院门口便止步，再由叶怀归或钱晓晓接过去，端进房里。

里里外外隔着一道门槛，泾渭分明。

木锦之用人，信得过便信得过，信不过便半点机会也不给。

钱晓晓等人对此心知肚明，也从不多嘴，只默默守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日子久了，这便成了木府不成文的规矩。

钱晓晓看见她这副模样，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大人，您这是……又在耳房凑合了一夜？”

“赶工赶忘了。”

木锦之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却比前几日清亮了不少——好歹是睡足了一整夜，整个人总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晒干了，重新有了活人气。

她接过铜盆，低头泼了把冷水在脸上，激得整个人打了个哆嗦，精神也清醒了不少。

“什么时辰了？”

“卯时一刻了，大人若是要进宫，紧着些应当还能赶上早朝。”

木锦之擦脸的动作一顿。

巾子还捂在脸上，热气透过粗布渗进来，她闷闷地“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应了还是没应。

巾子底下的手攥了攥，像是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什么，然后才慢慢把巾子从脸上揭下来。

早朝。

她抬眼看向铜盆里晃荡的水面，倒映出一张带着倦色却目光清亮的脸。

水面上还浮着几片没沉下去的碎巾角，晃晃悠悠地打着转。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觉得眼下的青影比昨日又重了些，可眼珠子倒还亮着，没有要罢工的意思。

算起来，她已经整整两个大朝会没出现在朝堂上了。

头一个她递了告假折子，写的是“偶感风寒”，第二个连折子都懒得换，照抄了一遍递上去。

她知道这不像话，可她那时候正卡在一个要紧的关口上，图纸改到第七稿，每一处尺寸都要反复验算，实在分不出心思去应付朝堂上那些迎来送往。

她只是不上朝，又不是不见人。

好歹也是有两个徒儿的人了，更是任工部侍郎之职，就算不去工部值房，也有人把她要处理的公文一摞一摞地送过来，塞得书房案头都堆不下。

不能出工部的那部分，便转交给了曹尚书和燕清。

燕清本来都忙得不行，这回更是恨不得连睡觉的功夫都挤没了，因为这事还来过她府上一趟，阴阳怪气地损了她一顿。

那日燕清进门时脸上挂着笑，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带刺。

“哎哟，木侍郎如今好大的架子，部里就差给你单开一间值房了，结果您连值房的门朝哪开都忘了吧？曹大人昨儿还在问，说木侍郎是不是调了衙门，怎么工部的差事都送到我那儿去了。”

木锦之正对着图纸焦头烂额，听了也不恼，只从案上抬起头，诚恳地说了一句“辛苦你了”，然后问她能不能顺便把那摞核过的料单也带回去。

燕清气得笑了，说她“脸皮比工部库房的墙还厚”，到底还是把料单抱走了。

抱走之前又回头补了一句，“下次大朝会你要是再不去，曹大人怕是要亲自来请了。”

这话竟不是玩笑。

前两日曹尚书果然派人过来问，问得倒客气，只说“曹大人让小的来问问，木侍郎下次大朝会去不去，若是不去，曹大人好提前安排别的主事轮奏”。

木锦之当时正忙得晕头转向，听了只摆了摆手说“再说再说”。

来问的小吏走了之后，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曹元戈那个人，话问得越客气，底下的意思便越不客气。

她问“去不去”，意思就是“你该去了”。

工房里案上摊着四五摊东西，地上还搁着没拆完的料箱，竹筐里的废料又满了，她连倒的工夫都没有。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朝堂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她虽然人不在，耳朵却没聋。

谭秋明和石砚两个徒弟隔三差五让木雁带话回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陛下亲征在即，朝中各路人马都开始动起来了，有人在猜她闭门做什么，有人在猜陛下给了她什么差事，还有人在猜她什么时候会撑不住露馅。

她听到最后一种说法时啃着苹果笑了一下，觉得那些人倒也没猜错，她确实快撑不住了。

“备朝服，快。”她把面巾往铜盆边一搭，转身朝里屋走去。

“吾凰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会钟声未歇，内侍尖长的嗓音已划过殿顶。

“有事起奏，无本退朝——”

因着今日不是大朝会，不必六部按序逐一奏报，殿内便有了片刻稀薄而微妙的寂静。

风从殿门缝隙钻进来，烛火齐齐朝一侧偏了偏，随即又无声归位，几十盏灯焰重新立直，照得满殿朱紫绯绿一片沉沉的颜色。

就在这片寂静里，木锦之从队列中迈出一步。

她肩上的灰蓝布包在满殿锦袍玉带间显得格外扎眼。

粗布麻线，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带子上还有一道她自己缝的补丁，不大，针脚却略有些歪歪扭扭的。

与周遭的绫罗绸缎、金玉带钩格格不入。

可偏偏就是这只布包，让好几位原本垂着眼、打盹儿般的朝臣瞬间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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