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穷鬼家里最忌讳哭哭啼啼
马车一路出了宫。天色已经阴了下来。雪还没落,却冷得厉害,风卷着灰蒙蒙的寒气灌进车帘缝隙,像有人拿钝刀子一点点磨骨头。
车里很安静。谢珩坐在轮椅上,披着旧氅,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许久,他才低声开口:“昭昭,今日殿上……你太冒险了。”
谢昭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还好,齐德元还没气死。”
谢珩:“……”他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担心,是担心妹妹被砍头,还是担心齐德元先被气死。
沉默半晌,谢珩低着头,手指一点点攥紧,“昭昭。”他声音有些哑,“你现在这样……我有点怕。”
谢昭清冷冷的眸子看着他,她知道谢珩在怕什么。怕她变得不像从前,也怕她迟早把自己玩死。
可谢昭只是轻轻笑了笑,“哥,人快饿死的时候,是顾不上体面的。”
马车拐进东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滚出去!侯府也是你们能堵的地方?!再不滚,乱棍打死!”
谢昭掀开车帘。安平侯府门口围满了人,有药铺掌柜,有布庄老板,有替侯府修园子的工匠,甚至还有抱着孩子哭的妇人。
“侯府欠我家三个月药钱!”
“我男人替侯府干了半年活,工钱一文没给!”
“求侯爷开恩吧,我家孩子快饿死了……”
几个护卫却满脸不耐,“都说了分家了!现在侯府和沈氏那一房没关系!欠债去找她们!”
一个老妇人扑通跪下,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可沈夫人已经被赶出侯府了啊……”
护卫冷笑,“那关侯府什么事?”
下一秒。砰——朱漆大门重重关上,把所有哭声隔绝在外。风雪欲来,那群讨债的人站在门口,像一群冻僵的孤魂野鬼。
谢珩脸色一点点白了,“昭昭,是我拖累了你和娘……”
谢昭安静看着窗外,她轻轻笑了一声,“哥,你不是拖累。”她放下车帘,车厢重新暗下来,“你只是他们没啃完的骨头,没喝干净的血。”
谢珩身体一震。谢昭却闭上眼,脑海里翻涌着原主的记忆。沈氏嫁进侯府时,十里红妆轰动京都。后来侯府亏空,沈氏填;侯爷升官打点,沈氏填;庶子读书娶妻,还是沈氏填。
等侯府缓过来了,安平侯却开始嫌弃她满身铜臭。如今更是直接翻脸,把债全推到她们头上。
谢昭前世见过很多资本家,但能白嫖二十年还倒打一耙的,她也是第一次见。
……
马车停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院子里没有灯,黑乎乎的一片,冬日的风穿过残破院门,呜呜作响。
谢昭推开门的时候,木门发出一声刺耳**,像是下一刻就要散架。眼前是一座快被人遗忘的院子。
院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墙角杂草疯长,半人高的枯枝被寒风吹得来回摇晃。院中央原本铺着青石板,如今裂得七零八落,石缝里生满野草,积雪堆在角落,无人清扫。
这地方甚至不像侯府,更像城外荒废多年的破庙。可谁能想到,这里住着的,是永宁侯府明媒正娶的侯夫人。
谢昭刚推开院门,便听见压抑的咳嗽声。“咳……咳咳……”沈氏扶着门框,弯着腰咳得厉害,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
“娘!”谢珩脸色一变。沈氏慌忙把帕子藏进袖子里,勉强笑道:“回来啦?外头冷不冷?”
谢昭没说话,她看见了。刚刚那块帕子上,有血,而且不是第一次,袖口边缘已经浸着暗红。说明她咳血很久了,只是一直瞒着。
屋里药味很重,桌上放着药,却只熬了半副。谢昭皱眉,“药呢?”
沈氏笑道:“娘好多了,用不了那么多。”
谢珩却低下头,声音发涩,“药铺掌柜说,欠的钱若再不给,以后就不赊药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谢昭没说话,她走到桌边,看见那半副药,忽然觉得有些想笑。活命的东西,居然也得分期付款。
沈氏连忙岔开话题,“昭昭饿不饿?娘给你留了饼。”
谢昭抬头,看见桌上放着半块粗面饼,已经硬得能砸死人。她没动,目光落到灯下,然后愣住了。
那里放着一件嫁衣,凤凰金纹,百子刺绣,就连袖口都绣着珍珠,即便陈旧,也能看出当年何等风光。而此刻,沈氏正一点点拆着上面的金线。金线被整齐地卷进小盒里,旁边还放着几块碎银。
谢昭蹲下,轻轻摸了摸嫁衣,“娘,这是第几件了?”
沈氏一愣,笑容有些僵,“一些旧衣裳罢了。”
谢昭抬头,“这是最后一件了吧。”
空气安静下来。许久,沈氏才轻轻点头,“嗯。最后一件了。”
那一瞬间,谢昭胸口堵得厉害。前世她加班加到猝死,都没这么堵。因为前世只是累,现在,是有人把她们往死里踩。
谢珩低声道:“侯府的人今天又来了。他们说,若三日内不搬走,便让护院来请。”
请?当然不是请。是赶。
沈氏低着头,眼眶有些红,“庄子也能住人……总归饿不死。”
谢昭忽然笑了,“娘,那个庄子漏风漏雨,去年冻死过人,您管这叫能住?”
没人说话。炭盆里的火星越来越弱,快灭了。谢昭伸手拨了拨,看着那点微弱火光,忽然轻声开口,“哥,你知道人什么时候最容易发疯吗?”
谢珩沉默。谢昭盯着火星,声音很轻:“活不下去的时候。都快饿死了,谁还有空讲良心。”
她忽然理解那些奸臣了。若圣贤书能当饭吃,谁愿意缺德。
屋里安静得只剩风声。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人疯狂拍响。
砰砰砰——“开门!!宫中急召!!”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沈氏手里的金线啪地掉在地上。谢珩猛地抬头。
院门外,太监声音都快喊破了,“谢公子!!京郊流民暴乱了!!有人抢粮!有人打死了官差!陛下命您即刻过去!!”
风从门缝灌进来,冷得刺骨。屋里药快断了、炭快灭了、嫁衣拆到了最后一件,这个家摇摇欲坠。
谢珩低声开口:“昭昭,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谢昭一边系披风,一边淡淡道:“哥。我们现在穷成这样。已经没有资格做好人了。”
沈氏已经彻底慌了,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安平侯,如今宫里的人深夜上门传旨,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害怕。
因为她太清楚了。如今的谢家,经不起一点风浪。
“昭昭。”沈氏下意识抓住女儿袖子,“这事咱们能不去吗?流民暴乱向来是要死人的,我听说前几日顺天府派出去维持秩序的衙役,被活活打死了两个……”
谢昭却忽然笑了,“娘,你知道为什么陛下会想到我吗?”
沈氏愣了一下。谢昭低头整理衣襟,“因为满朝文武都觉得这事解决不了。既然解决不了,那死谁都一样。既然死谁都一样,那不如让我去。”
沈氏脸色更白了。谢珩忍不住扶额。这安慰人的本事,也是独一份。
谢昭却已经披上外袍,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娘。”
“嗯?”
“如果我真死外头了。”沈氏眼圈一下红了,结果下一秒,谢昭认真道:“记得去宫里领抚恤银。”
沈氏:“……”
谢珩:“……”
原本凝重的气氛硬生生被她一句话冲散了。谢昭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穷鬼家里最忌讳哭哭啼啼,哭又不能换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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