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屋子里的空气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林语杉脸上的温婉笑容僵在那里，眼眶刷的红了，嘴唇抖了两下，一副被姐姐伤透了心的委屈模样。

可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林母第一个炸了：“你说什么！语杉占了你什么位置？她在这个家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你四岁走丢的时候，是语杉陪着我们熬过来的！”

“妈！”林语杉拉住林母的袖子，眼泪啪嗒啪嗒掉，“姐姐说得对，我确实……确实不是林家亲生的，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姐姐的……”

她哭得梨花带雨，林母搂着她心疼得直掉泪。

林国荣更是气得脸都歪了：“林语彤！你自己在乡下待了十几年，怨谁？你但凡少走两步不跑丢，用得着今天说这些？语杉替你孝顺爸妈十几年，你不感恩就算了，还倒打一耙！”

病房门口路过的护士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林语彤没理林国荣，她太清楚这一家子的德行了。原主的记忆里，林语杉每回挑事都是这套路——先示弱，再哭，最后让别人冲锋。屡试不爽。

她把目光转向林父。

“林主任，我就问一句话，让不让我读书？”

林父被她叫“林主任”叫得脸皮直抽。亲闺女叫自己林主任，传出去他这张脸往哪搁？

可他又没法反驳。

这丫头精得很，当着贺云峥的面把条件摆出来，他要是不答应，那沈铭泽的事就得往上报。沈家跟他家是姻亲关系，沈铭泽要是被处分，他林家也讨不了好。

“爸，姐姐想读书就让她读嘛。”林语杉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鼻音，“我可以帮姐姐补课，从小学课本开始……”

这话说得漂亮，可里头的刺谁都听得出来——从小学开始补，那得补到猴年马月？

林语彤笑了一下，没接茬。

贺云峥站在一旁，把这一家子的表演看了个底朝天。他当兵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战场上的敌人都比这一屋子人坦荡。

“林主任。”贺云峥开口。

林父腰板条件反射地挺直了。

“这件事我回去会写报告，沈铭泽同志的问题，组织上会有定论。林语彤同志要求读书，是正当诉求，希望你作为父亲，也作为一名党员干部，能妥善安排。”

他的话没有一句是命令，可每个字都不容打折扣。

林父咬了咬后槽牙：“……行。”

“那这事就先这样。”贺云峥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病床上的林语彤。

“林同志，好好养伤。”

说完带着沈铭泽走了。

沈铭泽走出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语彤，眼里又恨又怕，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敢说。

门关上，病房里又剩下林家人。

林母抹着眼泪，哼了一声：“读书，读书，你以为读书是过家家呢？你连自己名字会不会写都不一定！”

林语彤靠回枕头上，手腕的伤口被绷带裹着，隐隐渗出血来。她看了眼天花板，没吭声。

该说的都说了，再多说就是浪费口水。

“行了，都回去吧。”林父黑着脸率先出了门。

林母拽着林语杉跟了出去，临走还回头剜了林语彤一眼。林国荣走在最后，嘴里嘟嘟囔囔骂了句什么，摔门走了。

病房终于安静下来。

林语彤长长吐了口气，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原主这一刀割得不算深，但也够狠的，缝了好几针。

她翻了翻原主残留的记忆，越翻越觉得头疼。

原主在乡下的养父母其实对她不差，虽然穷，但吃喝没短过她。可原主从小就不安分，听了村里人几句闲话说她是城里人的种，就一门心思往城里钻。

找到亲生父母本来是好事，偏偏脑子不清楚，被林语杉三言两语就拿捏住了。

林语彤闭上眼。

前世她是个孤儿，从福利院长大，靠自己考上大学，又靠自己进了律所。拼了命地活，最后被一纸癌症诊断书判了死刑。

化疗、放疗、呕吐、掉头发。

到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疼得连喘气都是奢侈。

她握了握拳头，感受着这具年轻身体里充沛的力气。

够了。老天爷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不会浪费。

——

第二天一早，林父派人送来了五十块钱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江城第二中学，插班手续已办好，下周一报到。

五十块钱是给养父母的。林父的意思很明显——你要读书我给你安排了，但你也别想赖在林家。钱拿回去，谢完养父母，以后两不相干。

林语彤把钱收了，纸条叠好塞进口袋。

来送东西的是供销社的一个小干事，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送完东西站在门口搓手，欲言又止。

“还有事？”

“林主任说……让你出院以后搬到招待所去住，住宿费他出。”

林语彤挑了下眉。

果然，连家都不让回了。怕她在林家闹出更多事来，索性撇干净。

“知道了。”

小干事松了口气，脚底抹油溜了。

林语彤在医院又住了两天，手腕拆了线，医生嘱咐别沾水别用力，开了几副药就放她出院了。

出院那天没人来接。

林语彤穿着进医院时那身打了补丁的蓝布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拎着装药的纸袋子，一个人走出同仁医院的大门。

七月的江城热得蒸笼一样。街上自行车铃铛叮叮响，路边的国营饭店飘出葱油饼的香味。

林语彤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年代，深深吸了一口热腾腾的空气。

活着真好。

她正准备找路去招待所，身后传来一声喇叭响。

一辆军用吉普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不是贺云峥，是个二十来岁的军人，圆脸，笑起来一口白牙。

“你是林语彤同志吧？我是团部的通讯员小周，贺团长让我来的。”

林语彤愣了一下。

小周从车上跳下来，递过来一个军绿色的布包：“贺团长说你刚出院，这是一些日用品和粮票，还有两本课本，让你先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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