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彤接过布包，拆开一看，里面叠得整整齐齐——一条毛巾，一块肥皂，几张粮票，还有两本高中课本，语文和数学。

课本是旧的，书角有折痕，扉页上写着一行钢笔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字迹硬朗，一笔一划跟刻上去的一样。

林语彤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这位贺团长，还挺有意思。

“贺团长还说什么了？”

小周挠了挠头：“团长说，让你有什么困难就找团部，找我也行。”他拍了拍胸脯，“我叫周卫国，你记住就行！”

林语彤把布包收好，道了谢。小周又非要开车送她去招待所，说团长交代过的，不能让她一个人走。

招待所在县政府旁边，三层小楼，灰砖墙面，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前台大姐翻了半天登记本，撕了张住宿单递过来。

“二楼203，一天八毛，你爸交了一个月的。”

一个月。

林语彤拎着东西上楼，推开203的门。十来平米的房间，一张木板床，一个暖壶，一把椅子，窗户上糊的报纸被太阳晒得发黄。

比医院强点，但也强得有限。

她把布包放在床上，翻开那本数学课本。

高一上册。

原主确实没怎么上过学，在乡下念到小学三年级就不念了。但林语彤不一样，她前世读到博士，虽然专业是历史，高中那点数学知识还不至于忘干净。

关键问题不在学不学得会，在于——

她得先搞清楚，林父到底把她塞进了哪个学校。

纸条上写的是江城第二中学。

这学校什么水平，她心里没底。

第二天一早，林语彤出了招待所，沿着街走了一圈。江城不大，骑自行车半小时能横穿整个县城。她找了个路边摆摊卖馄饨的大爷打听。

“二中啊？”大爷舀了碗馄饨递给她，“就乡下那个？”

林语彤手里的筷子停了。

“二中在城郊，说是中学，其实就是个农村联办学校，去年才挂了个中学的牌子。老师都是民办教师，教得一般般。你要读书啊？一中才是正经学校，县里的尖子生都在那儿。”

林语彤把馄饨吃完，擦了擦嘴。

果然。

林父答应得痛快，手脚也利索，可安排的学校，连个正经师资都凑不齐。换句话说，就是随便找个地方把她打发了，读不读得出来他根本不在乎，甚至巴不得她读不出来，回头好说一句“不是我不让你读，是你自己不争气”。

她把碗放回摊上，付了五分钱，转头往县政府方向走。

不是去找林父。

是去找贺云峥。

——

团部驻地在县城北边，离城区骑车大概二十分钟。门口站着两个哨兵，枪擦得锃亮，看见林语彤走过来，目光警惕。

“找谁？”

“找贺团长。”

哨兵打量她一眼，进去通报了。没过多久，小周跑出来，脸上还挂着早饭的油花，见到林语彤就咧嘴笑。

“林同志！你咋来了？”

“找贺团长有点事。”

小周麻利地带她进去，穿过一排平房，在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敲了两下门。

“报告！林语彤同志找您。”

里面传来一声“进”。

贺云峥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门响抬了下头。桌上摞着厚厚一叠材料，旁边放了个搪瓷杯，茶水颜色深得发黑，一看就泡了很久。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大热天的也没解开一颗扣子。

看清来人，他微微顿了下。

“手腕好些了？”

“差不多了。”林语彤也没客气，直接说，“贺团长，我来是想跟你说学校的事。”

贺云峥放下手里的钢笔，靠在椅背上。

“怎么了？”

“林主任给我安排的学校，是城郊的二中，师资条件很差，升学率可能为零。”

贺云峥的眉头没什么变化，但小周在旁边倒吸了口凉气。

林语彤没添油加醋，只把实际情况说了。二中什么条件，一中什么条件，两所学校差距摆在那，谁都看得出林父的心思。

“我想读一中。”

贺云峥沉默了几秒。

“你的基础够吗？”

“够不够得试过才知道。”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小周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回头小声说：“团长，沈排长来了，还带了林家人。”

林语彤眉头一挑。

消息倒灵通。

——

沈铭泽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跟在他后头的是林国荣和林语杉。林父没来，大概觉得跑团部来争这种事有失身份，让儿子打前哨。

林国荣一看见林语彤就在这，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你跑团部来干什么？”

林语彤没答他的话。

沈铭泽瞥了眼贺云峥的脸色，清了清嗓子，先开口：“贺团长，听说林语彤同志对学校安排有些意见，我来说明一下情况。”

“说。”

“二中虽然条件差一些，但林语彤同志——”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基础薄弱，贸然进一中，怕是跟不上进度，反而打击信心。林主任也是为她考虑。”

林语杉跟着点头，语气体贴：“是呀，姐姐从小没怎么上过学，一中的课程很难的，万一跟不上被退学，多丢人啊。二中虽然差了点，但好歹能念完……”

林国荣插嘴：“就是，不是谁都能上一中的，得看自己几斤几两！”

林语彤坐在凳子上没动，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你们一个排长，一个供销社家的大少爷，一个养女，凑一块跑到部队团长的办公室来，就为了告诉贺团长，我只配上二中？”

林国荣被噎了一下。

林语彤转向沈铭泽：“沈排长，我手腕上的疤还没好全，你就替林家来堵我了。你跟我划清界限的心情我理解，但你帮他们把我往烂学校里塞，这算什么意思？嫌我死得不够快？”

沈铭泽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没了。

“我没有这个——”

“够了。”贺云峥站起来。

他个子高，一站起来整间办公室的光线好像都暗了一截。

他看向沈铭泽，声音压得很低：“沈铭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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