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玉杯斟酒化血红
赵无极的尸体被抬上了马车。
沈七娘赶车,阿九坐在旁边,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上官楼没有跟那辆车,她上了萧烟的马车,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只证物箱。
箱子里装着赵无极的刀、周长庚的刀、顾怀仁的刀。
三把刀,三代人,三条命。
她抱着那只箱子,像是在抱着一座坟。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他的背影在暮色中很直。
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沾着赵无极的血,已经干了,发黑,嵌在指甲缝里,洗不掉。
她用手帕擦了一下,擦不掉。
又擦了一下,还是擦不掉。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几天。
第八天的傍晚,到了长安。
城门快关了,守城的兵丁正在推那两扇厚重的木门。
萧烟的马冲到了城门口,亮出令牌,兵丁把门推开了。
马车跟着冲了进去。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骂了一句,声音被风吞没了。
六处驻地的灯还亮着。
老赵在厨房里炖汤,听见马蹄声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阿九从车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沈七娘把马牵到后院,横刀挂在腰上,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上官楼从车上下来,抱着证物箱走进验尸房。
她把箱子放在白石台上,打开盖子,把三把刀一把一把地拿出来,并排摆在台面上。
顾怀仁的刀、周长庚的刀、赵无极的刀。
三把柳叶刀,一模一样的长短,一模一样的形制,一模一样的刀柄缠丝。
刀柄的底部刻着三个字——“顾”“周”“赵”。
三个字,三把刀,三个人。
顾怀仁的刀上有血,周长庚的刀上有血,赵无极的刀上也有血。
三把刀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顾怀仁杀了上官云起,周长庚杀了顾怀仁,赵无极杀了周长庚,也杀了自己。
一条线,三代人,从太医署到千机阁到七绝门,从长安到成纪,从武三思到安禄山。
杀到头,杀到自己。
上官楼把三把刀用绸布包好放回箱子里。
她从袖中取出那根从周长庚刀柄上解下来的丝线,对着灯看。
绞线的纹路细密均匀,三股细丝拧成,每股细丝又有三股更细的丝拧成。
军器监的绞线,每一卷都有编号。
她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个编号——甲坊署天宝十五载三月十五日,五十丈,经手人李昭德。
李昭德在牢里。
她把这张纸放进证物箱,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夜色中,远处的坊门已经关了,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巡夜的武侯骑着马从巷口经过,马蹄声在青石板路面上回荡。
她的手指在窗框上无意识地叩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萧烟从正房过来,站在验尸房门口。
他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的背影很瘦,衣裳空荡荡的,肩膀微微前倾,头低着,像是在看窗外的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吃了没有?”他问。
上官楼没有回头:“不饿。”
“老赵炖了鸡汤。”
“不饿。”
萧烟没有再说。
他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端着一碗汤。
汤是鸡汤,金黄色的,飘着红枣和枸杞,冒着热气。
他把碗放在白石台上,没有叫她,转身走了出去。
上官楼站在窗前没有动。
那碗汤的热气在灯下袅袅地升起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目光。
她转过身,走到白石台前,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烫,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
她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把那碗汤喝完了。
放下碗的时候,碗底还有几颗枸杞。
她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她放下碗,走到门口。
萧烟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仰头看着夜空。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他的竹簪子歪了,鹤氅的领子翻起来了,袍角上沾着泥。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她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把他翻起来的领子按了下去。
动作很快,快到她的手几乎没有在他领子上停留。
但她的手从他领子上划过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脖子。
凉的。
她的指尖是凉的,他的脖子是温的。
她把手缩了回来。
萧烟没有动。
他看着夜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上官楼站在他旁边,也仰起头看着夜空。
长安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在头顶上。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转身走回了验尸房。
她把那件月白色的斗篷从墙上取下来,铺在毡子上,躺下去。
斗篷上有萧烟的气味,松木的,淡淡的,比以前淡了很多,快闻不到了。
她把脸埋进斗篷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是有的。
她闭上眼睛。
长安城的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灯焰摇摇欲灭。
她没有关窗,把斗篷裹得更紧了。
第二天一早,上官楼去了大理寺。
裴玉在办公房里坐着,面前堆了一摞案卷,正低着头批阅。
他看见上官楼进来,放下笔,站起来。
“上官姑娘,潼关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比以前客气了很多,不冷不热的,公事公办。
上官楼把那三把柳叶刀从证物箱里取出来,放在他的桌案上。
三把刀并排摆着,刀刃上的血已经干透了,发黑。
刀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
刀柄的底部刻着三个字——“顾”“周”“赵”。
裴玉拿起顾怀仁的那把刀,对着光看了看。
“顾怀仁的刀?”
“是。”
“周长庚的刀?”
“是。”
“赵无极的刀?”
“是。赵无极是顾怀仁的外甥,周长庚的师弟。他杀了商队的人,杀了响马的人,杀了周长庚。他是主谋。”
裴玉把刀放下。
“周长庚已经死了。”
“周长庚是赵无极杀的。赵无极已经认罪了。”
“赵无极呢?”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案上。
信是赵无极写的,在他死之前写的,塞在衣领里。
上官楼替他收尸的时候发现的。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孟文渊商队十一人是我杀的,响马八人是我杀的。周长庚是我杀的。李昭德替我取了绞线,他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赵无极,天宝十五载五月。”
裴玉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
“赵无极现在在哪里?”
“死了,自尽。”
裴玉沉默了。
他把三把刀收进证物袋里,在案卷上写了一行字。
上官楼没有看他写了什么,她站起来,走出大理寺的大门。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台阶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萧烟。
她睁开眼,没有回头,走下台阶。
萧烟跟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
六处驻地的院子里,沈七娘在磨刀。
磨刀石搁在井台上,她双手握着刀柄一下一下地推,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嚯嚯”的声响。
她看见上官楼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上官姑娘,赵无极的案子结了?”
“结了。”
沈七娘低下头继续磨刀,“嚯嚯,嚯嚯”,一声一声的。
上官楼走过她身边,进了正房。
萧烟跟了进来。
两个人在桌案前坐下来,隔着一张桌案。
老赵端了两碗茶进来,放在两个人面前。
茶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汤色碧绿,香气清冽。
上官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萧烟也喝了一口。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响马刀的案卷封存那天,凉州的急报到了六处。
急报是凉州刺史亲自写的,加盖了刺史大印,一路快马换了八匹马,五天跑了两千里。
阿九接过急报的时候,信使已经累得从马上滚了下来,趴在地上喘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爬起来,嘴唇干裂出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烟拆开急报,脸色沉了下去。
上官楼从验尸房过来的时候,正房的灯还亮着,萧烟面前的急报摊开着,他的手指按在纸上,指节微微发白。
她没有问,走过去拿起急报往下看。
凉州都督府夜宴,都督宴请西域使节,夜光杯倒酒后杯中酒变成血红色,饮者七窍流血而死。
死者是西域使节,都督也喝了,也死了。
上官楼把急报放下,抬起头看着萧烟。
萧烟站在舆图前面,用朱砂笔在凉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凉州在长安以西两千里,河西走廊的咽喉,丝绸之路的要冲。
凉州都督姓郭,叫郭英杰,是郭子仪的远房堂弟,在凉州经营了七八年,跟西域诸国做生意,每年往长安送不少银子。
他死了,死在夜光杯下,死在西域使节面前,死在满堂宾客眼前。
上官楼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个朱砂圈,凉州,她没去过。
但她听说过夜光杯,西域进贡的宝物,斟酒时杯壁通透,酒色如血。
那不是酒的颜色,是杯子的颜色。
夜光杯是玉做的,祁连山的玉,墨绿色的,薄如蛋壳,透光性好。
酒倒进去,光从杯壁透过来,酒看起来是红色的。
不是真的红,是光的折射。
但郭英杰杯里的酒是真的红了,不是光的折射,是血。
他的血从七窍流出来,流进了酒杯,把酒染红了。
西域使节也喝了,也死了。
两个人,两杯酒,两具尸体。
萧烟的手指在舆图上叩了两下。
“凉州刺史的急报上说,夜光杯是郭英杰自己珍藏的,酒是他自己倒的。西域使节是客人,郭英杰是主人。主人给客人倒酒,自己也喝。客人死了,主人也死了。谁下的毒?什么时候下的毒?毒下在酒里还是下在杯子里?”
上官楼没有说话,她在想师父教过她的一句话,下毒只有三个地方,食物里,水里,容器里。
食物和水可以换,容器不会换。
毒在杯子里。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银针包,开始准备工具。
凉州两千里,快马也要十天。
她需要把所有的工具都检查一遍,银针、探针、骨锯、手术刀、瓷瓶、试药,一样都不能少。
萧烟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
“车准备好了,天一亮就出发。”
上官楼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天还没亮,马车就出了城。
上官楼坐在车里,把急报又看了一遍。
郭英杰,四十五岁,凉州都督,在凉州待了八年。
西域使节叫骨力裴罗,四十来岁,是西域一个小国的使臣,来长安朝贡,路过凉州,郭英杰设宴款待。
宴会上,郭英杰拿出珍藏的夜光杯,亲手倒酒,先敬客人,客人喝了,他也喝了。
客人当场七窍流血而死,郭英杰也七窍流血而死。
两个人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都死了。
其他人没有喝酒,没有中毒。
毒在酒里,在杯子里,在倒酒的那一刻。
上官楼合上急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她的手指在药箱盖上无意识地叩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很多天,从长安到凉州两千里,走了整整十一天。
第十一天的傍晚,到了凉州。
凉州城不大,城墙是黄土夯的,不高,但很厚。
城楼是木结构的,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像一只展翅的鸟。
城门口站着几个带刀的兵丁,穿着皮甲,脸被风吹得黝黑粗糙。
他们看见六处的令牌,侧身让开了路。
郭英杰的灵堂设在都督府的正堂。
白布幔帐在风里飘着,吹鼓手坐在棚下嘀嘀嗒嗒地吹,吹的曲子哀婉凄凉,跟长安的不一样,调子更高,更悲。
棺材是柏木的,黑漆漆的,停在大堂中央。
棺材前面摆着供桌,桌上供着果品和香烛。
郭英杰的夫人跪在灵堂旁边,穿着一身白,头发散着,脸上没有泪。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哭了几天,眼泪干了,嗓子哑了,跪在那里像一尊泥塑。
西域使节骨力裴罗的尸体停在都督府后院的厢房里,用白布盖着。
凉州刺史姓杨,叫杨文广,四十多岁,白面微须,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袍,站在厢房门口搓着手。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来了,迎上来,脸上带着笑,笑得很勉强。
“萧公子,上官姑娘,二位一路辛苦。”他的声音有点抖。
“骨力裴罗的尸体在这里,郭都督的尸体在灵堂。下官不敢动,等着二位来验。”
上官楼没有接话,直接走进了厢房。
骨力裴罗的尸体躺在白石台上,用白布盖着。
她揭开白布,死者是男性,四十来岁,卷发,高鼻,深目,皮肤黝黑,穿着一身胡服。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七窍流血,血已经干了,凝固在脸上,像一幅暗红色的面具。
致命伤不是外伤,是中毒。
七窍流血是中毒的典型特征,毒物作用于血管,血管破裂,血从眼耳口鼻流出来。
上官楼俯下身,掰开死者的嘴,用探针从喉咙深处刮了一点残留物。
残留物是暗红色的,混着血和胃液,有一股苦味,苦得发涩,混在血腥味里几乎闻不出来。
乌头,跟镜子迷宫案里王蓁中的毒一样,跟牡丹劫案里崔元综中的毒一样。
***,口服,混在酒里,喝下去一盏茶的功夫毒发,全身血管扩张,七窍流血,心脏骤停。
她又从死者的鼻孔里刮了一点干涸的血迹,装进瓷瓶里。
又从耳道里刮了一点,也装进瓷瓶里。
她需要把这些样本带回长安化验,但她几乎可以确定了,***。
她站起来走出厢房,去了灵堂。
郭英杰的尸体在棺材里,穿着官袍,戴着官帽,脸上化了妆,但七窍流血的痕迹遮不住,粉底下面还是能看出暗红色的血痕。
上官楼让老赵把尸体从棺材里抬出来,放在灵堂旁边的厢房里。
郭英杰的夫人跟了过来,跪在门口,不说话,只是跪着。
上官楼没有赶她走,揭开白布开始验尸。
郭英杰,男性,四十五岁,体型偏胖,皮肤粗糙。
七窍流血,跟骨力裴罗一模一样。
她掰开他的嘴,从喉咙深处刮了一点残留物,***,苦的,涩的,跟骨力裴罗的一模一样。
同一批毒,同一个下毒的人。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郭夫人。
“郭夫人,郭都督的夜光杯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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