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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玉坊横祸殒匠人


郭夫人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干裂。

“碎了。那天晚上就碎了。宴席散了以后,我去收拾,看见两只杯子都碎了,碎得不成样子,拼都拼不起来。”

“碎片呢?”

“扔了。我让人扔了。”

“扔到哪了?”

郭夫人想了想。

“后院的井里。”

上官楼转身去了后院。

后院里有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的,被井绳磨出了一道一道的深沟。

她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水很浅,能看到井底。

井底有东西,白花花的,是碎瓷片。

她让人把井水淘干,把碎片一块一块地捞出来,放在一块白布上。

两只夜光杯,碎成了几十片,有的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她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拼。

拼了整整一个时辰,拼出了两只杯子的形状。

一只杯子的内壁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是酒干涸后留下的,颜色比周围的深。

另一只杯子的内壁也有暗红色的痕迹,但没有那只深。

上官楼用小刀从杯壁内侧刮了一点干涸的酒渍,放进瓷瓶里。

***,两只杯子里都有。

但一只多,一只少。

多的那只是骨力裴罗的,少的那只是郭英杰的。

下毒的人把***涂在杯子的内壁上,酒倒进去,***溶解在酒里,喝酒的人中毒。

骨力裴罗的杯子里毒多,他先喝,先死。

郭英杰的杯子里毒少,他后喝,后死。

两个人死的时间相差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不是同一个人下的毒。

一个人下毒,两只杯子的毒量应该差不多。

两只杯子毒量不一样,说明下毒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骨力裴罗的杯子里毒多,是有人想让他死。

郭英杰的杯子里毒少,是有人想让他死得慢一点,或者只是想让他中毒不死。

但他还是死了,他的身体不如骨力裴罗壮,同样的毒量,骨力裴罗能撑一盏茶,他撑不到。

上官楼站起来,走出后院。

萧烟站在门口等着,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他在路上没有睡好,她也没有。

“萧公子,毒是***。涂在杯子的内壁上,酒倒进去溶解,人喝下去中毒。两只杯子的毒量不一样,下毒的人是两个。”

萧烟的眉头拧了一下。

“两个?”

“一个想让骨力裴罗死,一个想让郭英杰死。两个人在同一场宴会上,用同一种毒,杀两个不同的人。骨力裴罗死了,郭英杰也死了。两个人都得手了。”

萧烟在廊下踱了两步,停下来。

“谁想杀骨力裴罗?谁想杀郭英杰?”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纸上是她拼出来的两只杯子的形状。

骨力裴罗的杯子上刻着一行字——“葡萄美酒夜光杯”。

郭英杰的杯子上也刻着一行字——“欲饮琵琶马上催”。

两只杯子是一对,同一块玉料雕出来的,同一双手刻的字。

刻字的人叫周文远,凉州城最好的玉匠,在凉州开了一间玉器铺子,专门做夜光杯。

“去找周文远。”萧烟说。

两个人走出都督府,在凉州城的街道上走着。

凉州城的街道比长安的宽,两边的铺子比长安的低矮,但很热闹。

卖胡饼的、卖羊肉串的、卖葡萄干的、卖玉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周文远的玉器铺子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不大,只有一丈多宽的门面,门口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周记玉器”四个字。

铺子的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东家有丧,暂停营业”。

周文远死了,他是在郭英杰和骨力裴罗死的第二天死的,被人发现死在铺子后面的作坊里。

凶手用一块玉料砸碎了他的脑袋,玉料上沾满了血,扔在地上。

上官楼蹲下来看着那块玉料。

玉料不大,拳头大小,是祁连山的墨玉,跟做夜光杯的玉料是同一块。

凶器就是周文远自己的玉料,用他自己的东西杀他自己。

周文远的尸体倒在玉器铺子后面的作坊里,面朝下趴在地上,后脑勺被砸了一个洞。

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淌了一地,已经干了,发黑,嵌在地砖的缝隙里。

凶器是一块玉料,祁连山的墨玉,拳头大小,就扔在尸体旁边。

玉料上沾着血,血已经干透了,把玉料的表面糊了一层暗红色的壳。

作坊里到处是玉料和半成品的夜光杯,有的已经雕好了,有的还在打磨。

架子上摆着几十只杯子,墨绿色的,在烛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上官楼蹲下来,把尸体翻过来。

周文远五十来岁,瘦长脸,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一双做细活的手。

手上的老茧长在虎口和食指侧面,是长期握刻刀留下的。

致命伤在后脑勺,被钝器击打造成的颅骨凹陷性骨折。

凶器的形状跟伤口吻合,拳头大小的墨玉料,砸一下不够,砸了两下。

伤口上有两处凹陷,一处深一处浅,第一下没砸死,又砸了第二下。

凶手力气不大,第一下不够狠,第二下才补上。

不是职业杀手,是普通人。

上官楼翻看死者的手,指甲缝里有血,不是他自己的,是凶手的。

他在被砸之前用手挡了一下,抓住了凶手的手腕,指甲嵌进了凶手的皮肤里,留下了血迹。

血还没干透,凶手刚走不久。

她用小刀从指甲缝里刮了一点血迹,放进瓷瓶里。

不是周文远自己的血,是凶手留下的。

她站起来,在作坊里走了一圈。

桌案上摆着几只已经做好的夜光杯,杯壁上刻着字——“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四只杯子,四句诗,是一套。

郭英杰那一对只是其中的两只,另外两只还在作坊里,没有送出去。

周文远在做一套四只的夜光杯,郭英杰订的,郭英杰死了,杯子还在。

上官楼拿起一只杯子对着光看,杯壁薄如蛋壳,墨绿色的玉料在光下变得通透,像一汪碧水。

杯底刻着一个字——“郭”。

郭英杰的郭。

这四只杯子是郭英杰定制的,周文远做了好几个月,快完工了。

郭英杰死了,杯子不用送了。

她放下杯子,走到架子前面。

架子上摆着几十只夜光杯,有的已经做好了,有的还在打磨。

她一只一只地看,看到第三排的时候停下来。

有一只杯子的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是天然的,是刻刀划过的痕迹。

裂纹从杯口一直延伸到杯底,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酒倒进去,酒会渗进裂纹里,时间久了,杯壁会裂开。

这是一只不合格的杯子。

周文远把它放在架子上,没有扔掉,留着做什么?

留着当样品,还是留着送给别人?

上官楼不知道。

她把那只杯子单独包好放进证物箱里。

萧烟站在作坊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

凉州城的暮色来得比长安晚,太阳还挂在天边,把整条巷子染成了金黄色。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袍角被风吹起来。

“周文远认识郭英杰,认识骨力裴罗。杯子是他做的,毒是他涂的,他死了。谁杀了他?是郭英杰的人,还是骨力裴罗的人,还是另一个人?”

上官楼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巷口。

巷口有一个卖馕的老汉,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摞馕,用白布盖着。

一个穿黑衣的人从巷口走过,脚步很快,低着头,看不清脸。

他走到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萧公子,凶手不是一个人。”

萧烟偏过头看着她。

“杀郭英杰的人跟杀骨力裴罗的人不是同一个。杀郭英杰的人想让他死得慢一点,所以杯子里毒量少。杀骨力裴罗的人想让他快死,所以杯子里毒量多。两个人同时下手,郭英杰死了,骨力裴罗死了。他们都得手了。”

萧烟转过身面对她。

“那杀周文远的人呢?”

“杀周文远的人是灭口。周文远知道谁买了毒药,知道谁拿了杯子,知道谁涂了毒。他知道得太多了,他必须死。”

上官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笃定。

“杀周文远的人跟杀郭英杰的人是同一个人。杀了郭英杰,杀了周文远,两个人都是他杀的。”

“骨力裴罗呢?骨力裴罗不是他杀的。”

“骨力裴罗是另一个人杀的。那个人的目标是骨力裴罗,他只想杀骨力裴罗,不想杀郭英杰。但郭英杰死了,他不在乎。”

萧烟沉默了片刻。

“走,去刺史府。”

凉州刺史杨文广在府里等着。

他坐在正堂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进来,站起来,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勉强的笑。

“萧公子,上官姑娘,查得怎么样了?”

“杨刺史,郭英杰定制的夜光杯是谁送来的?”

杨文广想了想。

“是周文远亲自送来的。那天下午,他带着两只杯子来都督府,亲手交给郭英杰。郭英杰看了很喜欢,当晚就用上了。”

“周文远送杯子的时候,有没有别人在场?”

杨文广想了想,叫来一个仆人。

仆人在都督府干了十来年,那天正好在门口值班。

他看见周文远来送杯子的时候,后面还跟着一个人,穿着灰布衣裳,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那个人没有进都督府,在门口等着,等周文远出来,两个人一起走了。

戴斗笠的人。

上官楼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又是戴斗笠的人,从百花楼案到现在,每次出现戴斗笠的人,就有命案发生。

沈檀、顾盼、柳烟浓死的时候有戴斗笠的人,王蓁死的时候有戴斗笠的人,穆春山死的时候有戴斗笠的人,周长庚死的时候有戴斗笠的人,周文远死的时候也有戴斗笠的人。

这个人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像一个幽灵徘徊在她查过的每一个案子里。

不是同一个人,是同一类人。

替人杀人的工具。

“杨刺史,周文远有没有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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