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626【难上加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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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626【难上加难】
孙茂身为刑部左侍郎,乃是刑部尚书卫铮的得力臂膀,而卫铮是朝野尽知的宁党骨干大员。
方才孙茂一开口就把问题指向薛淮,虽说这让清流一派的官员心中腻味,却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如今薛淮俨然是清流中坚,年轻一辈的旗帜性人物,宁党对他的攻讦几乎从未断过,就连去年他迎徐知微进门也被人弹劾不遵礼法,若非天子在婚宴上赐下一道加封圣旨,并且公开点明徐知微在扬州活人无数的功绩,只怕这件事不会轻易了结。
纵如此,但凡是和薛淮有关的事情,总有人跳出来横挑鼻子竖挑眼,更不必说这次他直接软禁林怀恩确实犯了官场忌讳。
蔡璋虽正色驳斥,心绪却很平静。
他身为左都御史,这辈子不知同多少官员打过嘴仗,区区一个孙茂还不够看。
问题在于孙茂的调子起得很高,缩回去的速度之快让人措不及防,这可不像是他们往日的风格。
蔡璋心中狐疑,因而没有乘胜追击。
这时一个出人意料的声音忽地响起。
只见次辅欧阳晦睁开苍老的双眼,清了清嗓子说道:「薛淮身为奉旨钦差,本就有密奏直达天听之权。在老朽想来,他肯定会在出手之前请示陛下,毕竟他从来不是恣意妄为之人。退一万步说,即便薛淮没有事前请奏,那也是大同当地情况复杂且危险,他不得不临机行事:诸位同僚何必因此见责?」
这番话倒也符合他和宁党一贯不对付的立场。
只不过自从三年前的盐漕之争后,这位年迈的次辅仿佛从朝臣的视野中消失,莫说宁珩之和沈望,便是段璞和韩公宣都比他有存在感。
官员们私下议论,欧阳老大人这是心灰意冷无力再争,只等著天子让其辞官归老。
如今他突然开口,自然引得众人瞩目。
欧阳晦环视众人,视线落在那位一脸苦相的大燕财神爷身上,徐徐道:「林怀恩认罪伏法,此点已无异议,不过薛淮在奏章中提及,赃银流向多有蹊晓,虽经周德昌等人百般掩饰,然其大宗银钱之周转,非区区几个管事所能为。王部堂,户部负责清点九边军饷核销,大同镇所报损耗数额之巨、损耗理由之含糊,你想必比在座诸位更清楚吧?」
户部尚书王绪心中泛起一抹厌烦,面上古井不波道:「阁老所言不差。大同镇近三年报损远超他镇,尤以粮秣军械为甚。户部虽屡次行文诘问,大同回文皆称边地苦寒,转运艰难,损耗实属难免。林怀恩既已认下贪墨,想必此中虚报冒领之数,便是其罪状之一。
「」
「仅仅是林怀恩及其麾下几个将佐,就能吞下如此巨额的军需?」
欧阳晦摇了摇头,缓缓道:「薛淮奏章附录的查抄清单表明,林怀恩府邸及涉案将官家中,所抄没之浮财虽亦惊人,但相较其历年贪墨之总量不过十之二三,那剩下的十之七八,莫非都随风沙飘散了不成?」
王绪已经意识到这个老家伙的目的不简单,当即冷静地回道:「下官不知,此事还需薛钦差深入详查。」
「也有道理。」
欧阳晦不急不慢地表示赞同,旋即话锋一转道:「奏章中还言,查抄大同三大粮行总管事周德昌、祁万年、谷裕丰名下产业,得银六七十万两。这三人不过是大同地面上的掌柜,背后站著的是代州周氏、祁县乔氏、太古曹氏。这些晋商巨室在大同经营多年,与林怀恩及边军将领勾连如此之深,难道仅仅是为了让几个管事中饱私囊?」
堂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凝重。
沈望若有所思地看向欧阳晦,心中逐渐判断出对方的意图。
大同窝案和晋商脱不开关系,而庙堂诸公对晋商的实力心知肚明,更清楚那些晋商魁首和户部尚书王绪之间极深的关联。
从某种角度而言,王绪能够坐稳大燕财神爷的位置,一方面是因为他极强的理财能力,另一方面也离不开晋商集团对他的大力支持。
这在朝堂上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欧阳晦今日突然出手,并非是要帮薛淮和清流一派,显然另有目的。
当此时,宁珩之稳坐主位,神色平静地端起茶盏,轻轻吹著浮沫。
王绪同样明白欧阳晦为何要将话题引向晋商,他面上苦意更浓,声音却依旧沉稳清晰:「欧阳阁老,大同镇损耗异常,户部历年皆有行文诘责,皆有案可稽。军械粮秣之损耗,涉及边镇实务、仓储转运乃至天候地理,其具体情由终非户部文牌所能尽悉。至于晋商巨室是否牵涉更深,其银钱周转如何,此非户部职掌所能窥探,更非下官所能妄断。」
这番应对可谓滴水不漏。
王绪当然不止擅于理财,否则早就被人算计过无数次,毕竟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令无数人眼馋,这些年不知有多少风雨是冲著他来的。
欧阳晦似乎也挑不出王绪话里的毛病,暂且停了下来。
但是有人似乎觉得自己找到了发难的机会。
「欧阳阁老。」
年约三旬的户科都给事中李素朝欧阳晦拱手一礼,直率地说道:「您的意思是,晋商各大家才是这大同贪墨窝案真正的幕后主使和最大受益者?」
此言一出,堂内迅速泛起骚动。
蔡璋神色微变,而沈望的表情略显严肃。
李素并非宁党中人,而是蔡璋的门人弟子。
虽说给事中品阶不高,手中的权力却不小,蔡璋让李素调任此职,本意是希望他能用好手中的权力,为国库银钱的流向把好关,却从未指示他主动挑衅户部堂官,尤其是看起来木讷的王绪。
「老朽可不敢妄断。」
不等其他人开口,欧阳晦便看向李素,从容道:「老朽只是依据薛淮奏章所列事实,提出几点疑问。其一,若无庞大财力与周密网络支撑,仅凭林怀恩与几个粮行管事,如何能长期、稳定、大规模地完成那一系列操作?其二,大同粮价腾贵非一日之功,三大粮行能号令全城中小粮商步调一致,其背后若无强有力之组织与威慑,如何可能?其三,也是薛淮奏章中隐晦提及却至关重要的,那些被贪墨倒卖的军资最终流向了何方?是化整为零散于市井,还是流向了某些不该去的地方?」
最后一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
秦万里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边镇的军械,尤其是那些精良的制式甲胄、弓弩、火器,历来是严禁流入民间的,更遑论若是流向塞外————
虽然欧阳晦没有明言,但旁人都能听得出来。
宁珩之依旧端坐,眼帘低垂,对欧阳晦这番几乎将晋商推向「通敌资敌」的言论置若罔闻。
「欧阳阁老此言未免过于诛心。」
户部右侍郎石秀海身为王绪的得力臂助,眼见局势朝著极其危险的方向发展,立刻出言反驳道:「晋商行商天下以诚信为本,乃朝廷赋税之重要来源,岂能因几个败类管事所为,便臆测其本家通敌?至于军械流向,薛淮奏章中并未提及查获有军械外流之实据,此等无端猜测恐寒了天下商贾之心,亦非朝廷待士之道!」
「石侍郎此言,请恕下官不敢苟同。」
李素看向石秀海,凛然道:「若晋商真以诚信为本,其管事在大同勾结边将祸乱民生时,其本家在何处?是毫不知情,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坐享其成?薛大人查抄三名管事便得银数十万两,可知其本家能分润多少?若说毫不知情,三岁孩童亦不能信!此非诚信,乃纵容包庇,坐地分赃!」
石秀海眉头紧皱,这些科道言官以清流为名,向来胆大包天,被他们盯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尤其是当下随著欧阳晦的引导,晋商这两个字已经堂而皇之地摆在明面上。
李素见堂堂户部侍郎沉默不语,遂看向另一位高官说道:「敢问侯部堂,今年边镇军械管理是否确有如薛大人提及的损耗异常之况?这些异常损耗的军械最终又去了哪里?难道不该顺著大同这根藤,好好摸一摸吗?」
压力瞬间转移到了兵部。
兵部尚书侯进面色沉肃,缓缓道:「据兵部职方司历年勘合,大同镇军械报损率确为九边之首,尤以甲胄弓弩损耗为甚。报损理由多为训练损耗、风沙锈蚀、库管失当等,兵部曾派员核查,大同方面总能自圆其说,且路途遥远难以深究。薛淮此番雷厉风行,一举揭开大同盖子,其所查获之证据,与兵部过往疑虑颇多印证。」
李素却不肯就此罢休,他满面不解地道:「既有疑虑,为何不查?」
侯进淡淡扫了他一眼,并未接过这个话头。
李素还要再问,蔡璋轻咳一声,加重语气道:「李给谏,莫要偏离正题!」
李素虽然心中不服,但蔡璋既是他的座师又是顶头上官,当下也不敢太过恣意。
不过从他的表情就能看出,他对户部和兵部在这桩案子里扮演的角色极度不满,此刻多半已经在心里构思弹章的腹稿。
而这都被欧阳晦看在眼里。
老人似乎没有注意到沈望的视线,只面色平静地盯著王绪。
盯著这位大燕财神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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