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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7章 627【斗转星移】


第627章  627【斗转星移】

    文渊阁内,氛围几近凝滞。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大燕朝堂是首辅和次辅两派角力的场所,其他官员则站在岸上冷眼旁观,如吏部尚书房坚、户部尚书王绪和翰林学士林邈,但是他们并非墙头草,而是始终紧跟著天子的步伐,同时适当地为自身和家族谋取一点利益。

    后来欧阳晦昏招频出,失去天子的倚重,次辅一派很快失势,而以沈望为首的清流官员迅速上位。

    如今沈望是内阁中排名最靠后的大学士,但也是唯一实领尚书之职的大学士,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前程远在段、韩二位阁老之上,这两年有不少官员主动向他靠近。

    但无论是宁党、欧阳党还是清流一系,这三派不会无缘无故地招惹那些中间派官员。

    眼下局势显然发生了不可预知的变化。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户科都给事中李素的发言就代表了他座师蔡璋的态度,而蔡璋是沈望最坚定的盟友,他们这是看上了户部尚书的位置?

    至于当先挑起话头的次辅欧阳晦,此刻已经被很多人下意识地遗忘,毕竟这两年他在朝中的存在感愈发降低。

    沈望和蔡璋却不会这样轻视堂堂次辅。

    从过往来看,欧阳晦和王绪、侯进这两位重臣的关系虽然不算亲密,但也没有放不下的仇怨,没有理由在这种场合公然开炮。

    难道是因为晋商?

    沈望终究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仙,他不清楚欧阳晦和晋商有怎样的过节,他只知道当下的局面已经越来越复杂。

    好在蔡璋及时开口将李素按了下去,不让他继续强硬进逼,这也是隐晦地向王绪和侯进表明立场,今日所议对事不对人。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素才退回去,另一位中年官员便站了出来。

    其人年约四旬,面廓瘦削,眉骨嶙峋,正是都察院河南道掌道御史袁诚。

    他曾任正七品监察御史,因协助查办工部贪渎案有功,于太和十八年十二月升任工部都水司郎中,为沈望肃清工部沉疴立下了汗马功劳。  

    去年秋天,随著吏部调令的到来,袁诚平迁都察院河南道掌道御史,虽然品级依旧是正五品,但按照大燕官场上的规矩,这份调令基本可以视作很快被重用的讯号,极有可能下一步就是升任左佥都御史。

    更不必说在都察院内部序列中,河南道专管都察院本院和京官考核,带管工部、光禄寺和京营,在十五道之中号称「诸道之首」。

    此刻袁诚望向兵部尚书侯进,肃然道:「侯部堂,兵部职方司既有疑虑,为何历年勘合依旧照准?一句路途遥远难以深究」,便能搪塞军械流失、边防空虚之责?下官斗胆请问,薛钦差奏章中提及大同武库甲胄,帐册所载与实存竟短缺四成,兵部对此难道毫无察觉?」

    侯进可以无视李素,却不能将一位掌道御史当做空气。

    他那张惯常沉稳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愠怒,但更多的是凝重,旋即抬眼看向袁诚,缓缓道:「袁御史,兵部行事自有规矩,勘合核销依的是边镇呈报,以及地方监察御史覆核之文书。大同镇历年报损文书,皆有总兵林怀恩签押画诺,有监察御史协勘之印,兵部依规办事,何错之有?」

    袁诚长眉紧皱,沉声道:「侯部堂,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兵部掌九边军务,稽核勘合是其分内之责,而大同镇近年报损冠绝九边,年年如此岁岁递增,兵部职方司官员对此等异常难道视而不见?即便文书印信齐全,如此明显且远超常理的损耗,兵部作为中枢主管,竟无一丝深究根由的责任?」

    侯进脸色微沉,强压怒意道:「袁御史,边镇军务千头万绪,损耗成因复杂,岂是坐在京衙之内,仅凭纸面数字便可轻易断言?林怀恩乃朝廷钦命总兵,其签押画诺代表一镇最高军务长官的确认。监察御史驻节地方,负有监察之责,其覆核之印便是朝廷监察体系在地方的延伸。」

    他顿了一顿,环视堂内众人,道:「兵部若仅因损耗偏高,便越过边镇总兵、越过监察御史,动辄派员深入边镇核查,非但靡费公帑耗费时日,更易动摇军心,使边将疑惧,反生掣肘。此中轻重缓急与制度权衡,诸公想必也深有体会。兵部行事非不尽责,实乃权衡全局,依制而行。

    这番话倒是引起一些人的共鸣,大家同朝为官,当然清楚衙门运作的复杂和困难,像薛淮那种有天子绝对信任和支持的官员终究是特例,绝大多数人想要做事都必须经历反复的博弈。

    袁诚不为所动,反而踏前半步,语气愈发锐利:「部堂所言权衡全局,下官倒要请教,这全局之中可包括边防之安危?可包括将士手中兵甲是否堪用?可包括朝廷巨额军费是否打了水漂?」

    「据薛钦差所查,大同武库甲胄实存短缺四成,此乃骇人听闻的巨窟。兵部历年勘合照准,无异于为这巨窟盖上朝廷认可的印章。部堂所说的制度,难道就是放任总兵与监察御史可能存在的勾结、坐视国器流失的制度?若制度成为渎职的护身符,这制度本身就该被审视!」

    「兵部手握稽核之权,面对边镇如此触目惊心的短缺,仅仅一句依规办事便可推脱得一干二净?下官斗胆再问,兵部究竟是畏难,还是畏人?是怕动摇军心,还是怕动摇自己头上的乌纱?」

    堂内一片死寂。

    侯进的脸颊肌肉微微抽动,怒道:「袁诚,尔身为御史,风闻奏事乃尔本职,然如此无凭无据妄加揣测,污蔑本官及兵部上下,是何居心?!」

    「兵部行事上对得起天子,下对得起将士,本官问心无愧!大同之事,林怀恩已认罪,至于兵部是否有失察之处,自有圣心明鉴,岂容你在此以臆测之词行构陷之实,扰乱廷议,动摇国本?你今日若拿不出兵部官员收受贿赂、故意放纵的确凿证据,本官定要上本弹劾你狂妄悖逆扰乱朝纲之罪!」

    袁诚面无惧色,当年他还只是七品御史的时候便敢弹劾庙堂重臣,更遑论如今是掌道御史。

    他当然知道今日廷议的风向有点不同寻常,最显著的特点是宁党大员几乎都在沉默,但大同案是板上钉钉的积,兵部和户部的监管职能几近失效,旁人或许不敢蹚这趟浑水,他袁诚不会坐视。

    不过还没等他继续驳斥,主位那边忽然响起轻敲桌案的声音。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宁珩之神色沉静,看向袁诚说道:「袁御史,你身为河南道掌道,恪尽职守直言敢谏,本阁深表嘉许。御史风闻奏事乃朝廷耳目,然今日廷议旨在厘清大同案实情,非为追责各部过失。」

    袁诚的眉头并未舒展,但是在庙堂诸公面前,内阁首辅开口缓和气氛,他也不能毫无上下尊卑之念,当下只能拱手应下。

    宁珩之微微颔首,旋即转向侯进说道:「侯尚书,兵部执掌九边军务,制度权衡确有其难处,边镇勘合依规而行亦非懈怠。然袁御史所询关乎国器存亡,你既言问心无愧,便该以兵部视角,详析大同损耗异常之因果,助廷议明辨是非。军务繁复非推诿之由,当务之急是协同诸公,就薛淮所奏短缺四成甲胄等情,共商善后之策。」

    侯进眼底闪过一抹感激,恭谨道:「是,元辅。」

    兵部的帐有没有问题?

    自然是有的。

    但是朝中哪个部衙没有烂帐?

    若是锱铁必较地查下去,就连沈望治下的工部都无法幸免。

    侯进并不担心这件事会影响到天子对他的看法,他只是不愿和袁诚这种又臭又硬的石头当众争执,两人身份地位的差距摆在那里,即便他将袁诚驳倒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他必须要领宁之的情,虽说这不会导致他直接倒向宁党,但人情便是这样累积的。

    其余重臣神色各异,沈望并不在意宁之和侯进的眉来眼去,而是冷静地分析今日这场廷议。

    李素和袁诚相继强硬表态,很容易让人建立一种印象,今天清流是借薛淮之势冲著户部和兵部而来,问题在于这不是实情。

    倘若最开始挑头的不是欧阳晦,而是任何一位宁党大员,袁诚等人都未必会这样做,他们固然清正耿直,却也不会连最基本的敏锐都没有。

    对于沈望来说,户部和晋商的问题必须由天子乾纲独断,在这件事上持续进攻颇为不智,可他不能在这种场合强行扭转麾下干将的想法。

    清流和宁党有本质上的区别,至少袁诚和李素等人内心是这般想的,他们是君子群而不党,宁党自然是党而不群的小人。

    既然是君子,当面对大同案这种危害社稷安稳的积弊,怎能不挺身而出?

    沈望可以在私下对袁诚等人面授机宜,却不能在一群重臣面前公开训斥。

    便在这时,沉默许久的次辅欧阳晦再度看向户部尚书王绪,缓缓道:「王尚书,关于此案,老朽尚有一言,不知当讲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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