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黄秋菊顶门立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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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结束后的那几年,刘庄的日子像一锅熬糊了的粥,黏稠而苦涩。对刘家来说,这锅粥更是加了黄连,苦得难以下咽。
家里的男人们——刘麦囤、刘汉龙、刘汉俊,整日里像惊弓之鸟,走路贴着墙根,说话压低嗓门。只要他们在公开场合稍微露个脸,侯家和马家的人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立刻围拢过来。
“哟,这不是刘家的大爷们吗?”马赶明常常带着一群人在村口堵人,他是生产队长,说话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儿,“今天思想汇报写了没?要不要我帮你们‘提高提高’认识?”
侯宽的大儿子大良也跟着起哄:“听说你们家还藏着孔家的东西?交出来!那是人民的财产!”
刘家男人们只能低着头,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发白,却一个字也不敢回。他们知道,只要开口,哪怕只是辩解一句,接下来可能就是拳打脚踢,甚至拉到大队部去“学习”。那个年代,谁头上扣着“历史问题”的帽子,谁就得一辈子夹着尾巴做人。
整个家庭的重担,就这样压在了黄秋菊一个人的肩上。
这个六十多岁的女人,背已经有些佝偻,常年劳作让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像深潭里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村里人都知道黄秋菊会“出法”——这是当地的土话,意思是有某种超常的本事。传言像野草一样疯长:
“去年王二狗家娃子撞邪了,高烧不退说胡话,黄秋菊一碗清水、三根香,半夜在村口老槐树下念叨了一阵,第二天娃子就好了!”
“何止!我亲眼见过,马老五想占她家宅基地,在界碑上动了手脚。结果第二天,马老五自己摔断了腿,界碑又回到了原处!”
“听说她只要盯着人看三秒,那人就会浑身不自在,像被针扎一样!”
马赶明也听说了这些传言。他在社员大会上拍桌子:“什么出法不出法!那是封建迷信!是牛鬼蛇神!”但说归说,他心里却直打鼓。
去年秋天,他去刘家催交公粮,一进院子就觉得头晕目眩,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黄秋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什么也没做,他就狼狈地逃了出来。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时不时就疼一下。
那个年代,村里的女人们想挣点钱贴补家用,比登天还难。男人在生产队挣工分,年底结算时经常是“倒挂户”——干的活还不够抵扣口粮钱。女人们只能从牙缝里抠,从指头缝里省。
她们养鸡——三五只母鸡,就是家里的“鸡屁股银行”。每天清早第一件事就是摸鸡屁股,看看今天有没有蛋。鸡蛋攒起来,十天半月去镇上供销社换些盐、煤油、火柴。
她们养猪——一头猪崽从春天养到年关,喂的是泔水、野菜、麸皮。养肥了卖给食品站,能换几十块钱,那是家里一年的指望。
黄秋菊也不例外。她养了五只母鸡,都是本地土鸡,虽不下蛋,但精神头足,毛色油亮。她还养了一头黑毛猪,是开春时用两只母鸡换来的猪崽,如今已经长到百十来斤,腰肥体壮。
每天天不亮,黄秋菊就起床了。她先轻手轻脚地摸进鸡窝,借着熹微的晨光,一个个地摸过去。今天运气不错,摸到三个温热的鸡蛋。她小心地把鸡蛋捡进铺着麦草的篮子里,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她背起竹筐,拎上镰刀,往后山走去。春天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山路崎岖,她走得却稳当。割满一筐猪草回来时,太阳才刚刚升起。
“秋菊婶子,你家鸡养得真好啊!”邻居张寡妇羡慕地说,“我家那几只,三天才下一个蛋。”
黄秋菊笑笑:“也就是多费些心思。”
这话传到马家媳妇王翠花耳朵里,就成了另一番味道。王翠花是马赶明的弟媳妇,嘴碎心眼小,最见不得别人好。
“呸!什么多费心思!”王翠花在井台边洗衣服时跟几个女人嚼舌根,“她那是用了邪法!我听人说,她半夜在鸡圈里烧香念咒,那些鸡才肯下蛋!”
另一个女人压低声音:“可不嘛,她家那头猪,吃得跟别家一样,怎么就长得那么快?肯定有古怪!”
一个阴沉沉的下午,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黄秋菊要去公社做思想汇报——这是“四类分子”家属每月必须完成的任务。
临走前,她特意去鸡圈添了食料。五只母鸡欢快地围上来,唯独那只芦花公鸡显得有些蔫。这只公鸡可不一般,它体型健硕,羽毛斑斓,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更奇的是,它通人性,黄秋菊给人“看病”时,它总在旁边转悠,时而发出特殊的鸣叫,像是在提醒什么。
黄秋菊摸了摸芦花公鸡的冠子,有些烫手。她皱了皱眉,但时间紧迫,只能先出门去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个黑影溜到了刘家院墙外。
是徐巧云,马赶明的老婆。她拎着个竹篮,四下张望见没人,迅速从篮子里掏出两只病怏怏的鸡,扔进了黄秋菊的鸡圈。
那两只鸡羽毛蓬乱,眼神呆滞,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明显是染了鸡瘟。
“看你这次怎么办!”徐巧云咬牙切齿地低语,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不是会出法吗?有本事把瘟鸡也治好!”
黄秋菊回来时已是傍晚。她放下手中的布包,习惯性地先去查看牲畜。刚走近鸡圈,她的心就沉了下去——鸡群不像往常那样欢快地围上来,而是蔫头耷脑地聚在角落,还有两只陌生的病鸡混在其中。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声张。先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两只病鸡隔离出来,放在一个单独的竹笼里。然后从厨房取来大蒜和生姜,在石臼里捣碎了,拌入小米中。
接着,她到院角采了几株艾草——这是去年端午时特意留下的,晒干了挂在屋檐下。她点燃艾草,在鸡圈里慢慢地熏,青白色的烟雾带着特殊的香气弥漫开来。
做完这些,黄秋菊站在鸡圈前,双手合十,闭目凝神。邻居家的小孩狗蛋恰好从墙头偷看,后来信誓旦旦地对人说:
“秋菊奶奶的手心在发光哩!真的!像萤火虫那样,一点点绿莹莹的光!那些鸡一下子就精神了,都抬起头来看她!”
第二天一早,奇迹发生了。
黄秋菊家的鸡群恢复了活力,又开始咯咯叫着要食吃。那两只病鸡也开始啄食喝水,冠子由紫转红,眼睛有了神采。又过了一天,两只鸡完全康复,羽毛也变得光滑起来。
第三天傍晚,黄秋菊抱着那两只康复的鸡,径直走向马家。
徐巧云正在院里晾衣服,见黄秋菊来了,顿时脸色煞白,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都忘了捡。
“巧云妹子,”黄秋菊笑容可掬地说,声音温和得像春风,“这两只鸡前几日不知怎么跑我院里去了,我帮你养了几天。你看,它们现在精神头多好。”
徐巧云支支吾吾地接过来,发现那两只鸡果然比之前还要健壮,羽毛油光水滑,一时间不知所措。
黄秋菊继续温和地说:“这鸡啊,有九条命,在我家待了几天,连鸡瘟都躲着走,拿它没办法。”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徐巧云一眼,那眼神清澈见底,却让徐巧云觉得自己的心思都被看穿了,“有些事情强求不得,顺其自然才好。你说是不是?”
徐巧云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结结巴巴地道了谢,抱着鸡飞快地躲进屋里,一整天都没敢出门。
这事儿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村子。
“了不得!黄秋菊真能治鸡瘟!”
“何止!那两只鸡到她手里,比原来还精神!”
“马家这次可丢大人了!”
马赶明听妻子说了经过,气得摔了一个茶碗:“没用的东西!这点事都办不好!”
但他心里更多的是惊惧。黄秋菊这女人,确实邪门。
他知道侯宽的大孙子,大良的儿子侯利会“捂鸡”——这是侯家祖传的偷鸡绝技。据说侯宽年轻时就是个偷鸡摸狗的主儿,练就了一手好本事,能在不惊动主人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鸡偷走。这手艺传给了大良,大良传给了侯利。虽然houli脑子不太灵光,但“捂鸡”的功夫却得了真传。
马赶明找到侯利时,他正在自家院墙根下晒太阳,嘴里叼着根草棍,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侯利,想不想娶媳妇?”马赶明开门见山。
侯利一听“媳妇”两个字,眼睛都亮了,一骨碌爬起来:“想!咋不想!马叔你有门路?”
马赶明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我认识镇上一个姑娘,长得水灵,家里条件也好。就是眼光高,一般人看不上。”
侯利急了:“那咋办?”
“好办!”马赶明拍拍他的肩膀,“只要你帮我一个小忙,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啥忙?你说!”侯利拍着胸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马赶明笑了:“不用上刀山,也不用下火海。我就是馋了,想吃鸡。黄大仙家的那只芦花公鸡不错,你就帮我把那只鸡弄来。”
侯利一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地说:“黄……黄大仙家的鸡?马叔,这……这不好吧?她可是会出法的……”
“怕什么!”马赶明一瞪眼,“一只鸡而已!再说了,今天把鸡送来,明天我就带你去相亲。要是明天送来,后天见面。要是拖个十天八天……”他故意拉长声音,“那这好事儿可就轮不到你了,有人排着队呢。”
侯利心里天人交战。一方面他怕黄秋菊,那女人的本事村里人都知道;另一方面,娶媳妇的诱惑太大了。他都二十八了,还没摸过女人的手,再拖下去,真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最后,娶媳妇的念头占了上风。侯利一咬牙:“行!我去!”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
侯利穿着一身黑衣服,脸上抹了锅底灰,像鬼一样摸到了黄秋菊家附近。他在墙根下蹲了半天,竖起耳朵听动静。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猪偶尔发出的哼哼声。黄秋菊家的灯早就熄了。
侯利蹑手蹑脚地翻过矮墙,落地时差点踩到一块碎瓦片,吓得他心跳都快停了。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见没动静,才继续往鸡圈摸去。
鸡圈在院子东南角,用树枝和破渔网围着。五只母鸡挤在一起睡觉,那只芦花公鸡独自站在一根横木上,头埋在翅膀里。
侯利慢慢伸手,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这是“捂鸡”的要诀——不能快,一快鸡就会惊。
手离鸡还有一寸时,芦花公鸡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在黑暗中闪着琥珀色的光,直勾勾地盯着大良,看得他头皮发麻。
侯利心里一慌,手就快了几分。这一快,坏了事。芦花公鸡“咕咕”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就要飞。
侯利赶紧扑上去,一把捂住鸡的嘴。芦花公鸡拼命挣扎,爪子在他手上抓出几道血痕。
这时,黄秋菊家的狗听到了动静,“汪汪”地叫了起来。屋里的灯亮了。
侯利魂飞魄散,把鸡往怀里一塞,翻墙就跑。那狗追了出来,狂吠着跟在后面。大良拼了命地跑,鞋子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
一直跑出二里地,听不到狗叫声了,他才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怀里的芦花公鸡还在挣扎,他死死捂着,直到鸡不动了才松手。
第二天一早,侯利把鸡送到了马赶明家。马赶明看着这只肥硕的芦花公鸡,眼睛都笑弯了:“好!好!侯利,你等着,明天我就带你去相亲!”
侯利欢天喜地地回了家,一夜没睡好,满脑子都是相亲的场景。
侯利等了一天,没动静。等了两天,还是没动静。等到第三天,他坐不住了,去找马赶明。
“马叔,那个……相亲的事儿……”侯利搓着手,满脸期待。
马赶明正在喝茶,眼皮都没抬:“相什么亲?跟谁相亲?”
侯利急了:“就是……就是你说给我介绍对象啊!我帮你偷了黄大仙家的芦花鸡,你答应我的!”
马赶明放下茶碗,一脸无辜:“侯利,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啥时候让你去偷鸡了?我堂堂一个生产队长,能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
侯利愣住了,脸涨得通红:“你……你怎么能耍赖呢!那天你明明说得清清楚楚!”
“我说什么了?”马赶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有证据吗?有证人吗?没有证据就是诬陷!诬陷革命干部,你知道是什么罪吗?”
侯利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他这才明白,自己被耍了。
这事儿很快在村里传开了。有人笑话侯利傻,有人骂马赶明不是东西。黄秋菊自然也知道了。
那天她发现芦花公鸡不见了,先以为是黄鼠狼。但找了半天,没有鸡毛,没有血迹,不像是被野兽拖走的。她闭目凝神,心中默念,眼前渐渐浮现出大良偷鸡的场景,还有马赶明在背后指使的画面。
“丢就丢吧,破财免灾。”黄秋菊心里难受,却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那只芦花公鸡跟了她三年,通人性,有灵性,就这么丢了,她像丢了一个亲人。
侯利越想越气,越想越窝囊。他终于按捺不住,跑到黄秋菊家告状。
“姨奶奶,我给你说,”侯利哭丧着脸,“你家的芦花鸡不是别人偷的,是马赶明叫我偷的!”
黄秋菊看着他,叹了口气:“你缺心眼吗?他让你偷你就偷?”
“那个孬种说得可好听了!”侯利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他说偷了鸡就给我说个媳妇。我心里想,用一只鸡换个媳妇,这事儿不吃亏。谁知道他说了不算,坑我一回!”
这事儿闹大了。全村人都知道了,茶余饭后都在议论。马赶明毕竟是生产队长,是个干部,丢不起这个人。
他站在黄秋菊家门前,当着十几个看热闹的村民,赌咒发誓:
“侯利诬陷好人!说我让他来你家偷鸡?我一个革命干部,能干这么龌龊的事儿吗?那是大良故意栽赃陷害!”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着天:“他爹侯宽一辈子偷鸡偷狗,祸害四邻!到了侯利这一辈,又是一样的勾当,祖辈传的坏种!这种人的话能信吗?”
就在这时,侯宽的媳妇何元香站了出来。这个平时胆小怕事的女人,这次却异常勇敢:
“马赶明,你说谎!那天你来找侯利,我就在屋里听着!你还喝了我给你冲的糖水!你明明说得清清楚楚,偷了鸡就给大良说媳妇!”
人群哗然。有人起哄:“马队长,人家奶奶都出来作证了,你还有啥话说?”
马赶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发虚,嘴上却更硬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指着天,发了毒誓:
“这事儿要是我干的,就死我的当头儿!”
这话说得太毒了。村民们面面相觑,没人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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