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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珠玑


林间的风裹着雨后湿冷的泥土气,吹得枝叶簌簌发抖。姜肃循着残碎的气息一路疾驰,穿过交错如囚笼的树干,终于看见空地上那两道身影。

云乐跪在泥泞里,脊背绷得笔直,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动不动地将燕凛抱在怀中。少年的头轻轻靠在他肩头,双目阖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方才还微微起伏的胸膛,此刻早已没有半分动静。

姜肃心头猛地一沉。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探向燕凛颈侧。

没有脉搏。

连一丝极淡的、尚在流转的生机,都彻底消散了。

“燕凛……”

声音压得很低,却哑得几乎听不清。方才一路强压的冷静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姜肃轻轻将人从云乐怀中接过来,少年的身体还残留着一点未散的余温,却已经冷得太快,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冻僵。

是他来晚了。

明明中途就曾察觉到这片林子里有燕凛的气息,明明当时心头就掠过一丝异样,他却只当是两人途经此地,没有停下脚步深究,反而被虞家那边的消息引走,任由弟子的谎言将自己骗开,任由燕凛被困在这里,独自承受蛊毒撕心裂肺的痛,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本该护好他。

是他疏忽,是他迟了一步。

巨大的自责像冰冷的潮水,狠狠将人吞没。姜肃垂眸,目光落在燕凛毫无血色的脸上——不久前少年还睁着明亮的眼睛,同他说要变强,说不会认命。那些话语犹在耳畔,人却已经再也醒不过来了。

指腹轻轻抚过燕凛的脸颊,姜肃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素来从容淡漠、遇事从不失稳的人,此刻眼底翻涌着浓重的痛苦与悔意,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涩痛。

“是为师……来晚了。”

他低声重复一遍,像是在对燕凛说,又像是沉重地叩问自己。雨虽然停了,可密林间的寒意刺骨,姜肃小心翼翼收拢衣袖,将怀中早已冰冷的少年裹紧,不肯再让林间冷风吹到他半分。

一旁的云乐依旧跪在原地,脸上没有泪,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方才还伫立在此的云家三人,早已趁着姜肃驻足查探、心神大乱的间隙,借着密林地势遁逃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与再也不会睁眼的少年。

整片山林死寂无声。

姜肃怀抱着燕凛冰冷的身躯,挺拔如峰的脊背第一次微微佝偻,周身常年清冷沉稳的气场彻底崩塌。眼底翻涌着摧心蚀骨的自责与沉痛,往日从容淡然的眸子,此刻覆满沉沉血色与无尽悔憾。

是他的错。

他轻信门人谎报,错离战场,错失了唯一赶来的时机,亲手让自己最鲜活热烈的徒弟,陨于阴毒蛊术与家族暗算之中。

怀中少年眉眼安静,稚气未脱的面容毫无血色,昔日会追着他撒娇、会意气风发畅谈行侠仗义的人,此刻生机尽散,再无回应。

无边死寂里,纷乱悔恨的思绪之中,一道尘封万年的记忆骤然破开迷雾——那是他年少游历上古遗迹时,偶然窥见的失传秘阵,往生复灵阵。

此乃上古禁阵,逆天悖道,可借天地灵气、残魂余息,逆改生死、重续生机,将刚殒命、魂魄未散之人从黄泉边界拉回世间。

念头亮起的刹那,姜肃黯淡的眼底掠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微光。

不管代价如何,不论天道惩戒,他不能、也绝不会让燕凛就此消散。

他没有出声,没有质问,没有宣泄半分悲痛。整片密林静得可怕,唯有风声低咽。

姜肃小心翼翼抱紧怀中少年冰凉的身躯,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生怕惊扰了他残存的一缕残魂。他缓缓起身,周身气息沉得吓人,整个人静默得像一尊覆满寒霜的石像。

良久,他侧首,看向始终跪在泥泞里、眼底死寂空洞的云乐,声音沙哑低沉,不带半分情绪,唯有不容置喙的坚定:“随我回月凌宗。”

云乐浑身僵滞,空洞的眼眸微微一动,没有反问,没有言语,只是默然起身,跟上姜肃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雨后湿滑的山路,悄无声息离开了这片葬送燕凛的密林。

月色凄冷,洒落在月凌宗后山无人问津的青石台。

此地灵气清幽,地脉规整,是整个宗门最适合承载上古大阵的地方。姜肃一路缄默,怀中始终稳稳护着燕凛冰冷的躯体,半点颠簸不曾让少年受扰。云乐沉默跟在身后,一身泥泞,双目空洞,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夜风吹过山林,簌簌作响,却衬得整片后山死寂得骇人。

姜肃轻轻将燕凛平放于石台正中,指尖拂过少年苍白的眉眼,压下心底翻涌的剧痛,抬手结印、引动地脉灵气。

一道道古朴晦涩的阵纹自青石间缓缓浮起,纵横交错,蔓延整座石台。往生复灵阵的轮廓渐渐成型,古老、玄奥,带着逆乱天道的沉重威压。

可阵法框架已成,核心却始终沉寂,没有半点灵光流转。

姜肃眉心紧蹙。

他年少时误入上古残墟,确实只匆匆窥过这禁阵一眼,未曾习得完整心法、未曾记下启阵真诀。时隔多年仅凭残存记忆复刻阵法,纹路再像,也终究缺了最关键的引灵之核。

大阵悬空,死气沉沉,卡在最后一步,迟迟无法运转复生之力。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亡者残魂极易随风溃散,一旦魂飞魄散,再无逆天翻盘的可能。

姜肃闭了闭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散尽。

他太清楚后果。

往生复灵阵逆天而行,寻常灵气根本不足以撬动生死法则。想要强行启动,唯有神魂本源作为阵眼,以己魂饲阵,方能引动天地归元之力。

没有丝毫迟疑,姜肃掌心凝起微光,自识海深处抽离一缕温热纯粹、扎根命魂的神魂本源。

微光流转之间,凝成一枚温润通透的棕褐色珠玑。

珠身内敛沉肃,不耀不芒,内里却锁着他一缕不灭神魂,丝丝缕缕,皆是他百年修行的根基、本命魂魄的本源。

这一步踏出,损神魂、折寿元、损道基,从此道体残缺,再难圆满。

可他看着石台上静静躺着、再也不会笑闹奔跑的燕凛,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笃定。

是他没护住的孩子。

便由他来偿。

姜肃抬手,将这枚承载自己神魂的棕珠稳稳落于大阵正中心。

咚——

一声无声的震荡席卷整座后山。

沉寂已久的上古阵纹骤然亮彻整片夜空,金红色的古老纹路疯狂流转、盘绕、升腾,磅礴到可怖的天地灵气疯狂汇聚而来,围绕石台轮转不息。

往生复灵阵,终、于、启阵。

夜风骤停,山林无声,天地似是都在屏息目睹这场逆天改命。

一旁伫立的云乐怔怔望着阵中那颗安静浮沉的棕珠,眼底死寂碎裂一瞬,喉间死死哽着酸涩,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以师神魂,换弟子一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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