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也查。”

两个人一组，一个看，一个端枪，从领口摸到腰，再摸到靴筒。查完，什么都没有。把人放平，脸朝上，没再动。

“记位置。”孙德胜说，“后队来收。”

通信兵报第二报：“路边日军尸体四具，都是带伤的，没枪，有担架杆印子朝南。”

那边回：“知道了。接着走。”

又走三里，路右边一块平地，草压平了一大片。

四根桩还立着，桩头削过尖，桩脚的坑实实在在。雨布棚拆走了，棚顶那块地的草倒得比别处服帖。

地上一片黑，血渗进土里，踩上去发黏，鞋底抬起来带一点丝。

用过的纱布团和绷带卷按堆埋了，上头薄薄盖一层土，堆得一处是处。

药瓶碎了几只，玻璃片扫到一块儿，堆在桩脚下。空安瓿一小堆，捏起来轻，对着日头能看见底上一点白。

桩边插着一块木牌，上头两行字，拿炭条写的。

头一行是番号，底下一行是时辰。

地上一道一道，是草席压出来的印子。

孙德胜蹲着数，数到十几，停了。

没有伤员。一副担架也没留下。

“木牌上的字，抄下来，送旅部找翻译。”他说，“牌子原样留着，后队要收。”

文书又蹲下去，把两行照着描了。抄到底下那行，他抬了下头：“这个时辰……”

孙德胜已经把怀表摸出来了。

表盘上的针，比牌上那个数多走了一截。

“差两个时辰。”他把表收回去，“记上，一块儿报。”

卫生员过来看那堆玻璃片，翻了两下，摇头：“药也没剩。”

老兵把烟袋杆别回腰上：“连扎过绷带的地方都清了。”

通信兵报第三报，把桩、草席印、牌子、玻璃堆，一样一样报上去，末了把怀表上那个差头也报了。那边听完，只问了一句：“人往哪边？”

“印子都朝南。”

“接着走。”

孙德胜起身，没急着走，拿步子量了一段。

从第一处到第二处，一千一百步；再到这处平地，又是差不多的数。他没说什么，让通信兵把步数也记上。

前头一段路，土色忽然深了一块。

新翻过，翻的时候不长，土块还没晒硬。

土上插着一截削尖的枝，枝头缠着一条白布，布条让风掀着，一下一下。

一组全停住，没人再往前迈。孙德胜趴在坡上，拿望远镜看了好一阵。

那一小片土，两边草的倒向，枝插的歪法，他都看了一遍。

“别过去。插枝，绕。”

一个兵砍了三根枝，斜着插在路左边，枝头一律朝外，把绕行的道指出来。

没人上手，谁也没往那片土上踩一脚。

“记位置，报后头工兵。”二组从坡上兜过去，绕出半里才回到路上。

老兵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截白布条：“这枝不是给咱们看的。是给他们自己人看的，怕后队踩上。”

“知道。”孙德胜说。

再往前是个岔路口。路口立着两块木牌，都是拿弹药箱板现劈的，边上的毛刺还在，白茬没旧。

一块箭头朝南，一块箭头朝东南。

上头写着番号，写着一个时辰，还有一个字，谁也不认得。钉子是新钉的，钉眼还发白。

文书对比了两块牌子：“一只手写的。笔画一样歪，收笔都往右带。”

孙德胜盯着那两个箭头看了一会儿。

“分两拨走的。散了不写牌子。”

文书把两块牌子都描进本子，牌子一块没动。

路左边的树上，垂下来一截线头。断口齐，是剪的，不是炸的。

线头那一截被收走了，杆上只剩个铁丝圈，圈上还挂着半圈麻。

一个兵顺着线往回看，隔二十步，树上又是一截；再隔一段，又是一截，一路都是这样。

“边走边收，收干净了。”老兵抬头看那铁丝圈，“电话线都不给咱们留。”

“也怕咱们听见他们的话。”孙德胜说。

二组在坡下喊了一声。树根底下靠着一个人，穿黄的，胸口还在动。

眼睛睁着，脸上灰白，一条腿上裹着绷带卷，捆得松了，滑到膝盖下头。见人过来，那只手往旁边摸。

两步外搁着一支枪。一个兵抢上一步，先把枪踢开，另一个蹲下卸了枪栓，揣进自己兜里。

人没力气了，手还在地上抓，抓了半把土，指头合不拢。

孙德胜蹲下来，问了两句，问的是几个人，往哪边。那人一句不吭，眼睛一直睁着，也不躲。

“别问了。交给后队。”

卫生员过来，看腿，看胸口，把人往上抬的时候手托着腰。

给了口水，人咽了一口，剩的顺着嘴角流下去。两个兵拿两根树枝和一件军毯做了个担架，把人挪上去。

“捆手，别捆腿。”孙德胜说。一个兵把自己水壶摘下来，挂在担架边上。

“抬后队去。跟他们说，别问，先治。治得了治不了，让军医说。”

通信兵报第四报：“活的，一个。带伤，交后队。”

主力那头，地图从弹药箱挪到了卡车引擎盖上，四角还是那四块石头。

一报、二报、三报、四报，一条条抄在纸上，按来的先后排着。

张合拿铅笔在图上点：三堆东西，四具尸体，一块平地，一截枝，两块牌子，一路线头。

点完，把六处连起来，是一条线，都朝南。

他没先看那条线，先问那个数。

“牌上那个数，跟咱们走过的对一对。”

参谋把四报里记的时刻一个一个报上来。

三堆旁的新土还湿，四具尸体的血渗进土里，包扎点盖的新土没让太阳晒干，牌上那个数也对上了，孙德胜量的那两段步数抄在纸边上。

张合拿铅笔在图上量了量六处之间的距离，又拿指头在纸上一节一节点过去。

“隔得匀。”他说，“不是碰上什么事才停一停。是到点就停。”

孔捷凑过来看那两块牌子的描件：“牌子敢写时辰，就是约好了的。分两拨走，得有人带，得知道在哪儿会合。”

“从牌子那个时辰到这会儿，他们走了不多不少。”张合把铅笔横在图上比了一段，“没打算把咱们甩开。照着自己的表在走。”

他抬起头。

“能照着表走，就有工夫在前头摆东西。”

赵刚把六处按先后标上时刻。标到第四处，炭条断了，他拿刺刀削了削，接着标。

纸上六个点，一个挨一个，谁也没抢在前头。

“那先撵哪股？”孔捷问。

“朝南这条是大道，车辙宽，驮马印也在这条上。”张合把铅笔搁下，“辎重走不了东南那种坡。先盯住这条。东南那股，让侦察营记着方位，别去碰。”

通信兵把方位记在图上，在东南那道箭头边上画了个问号。

张合一条一条往外派。

“前队间距再拉二十步。”

“两翼再往外半里，贴着坡走，别下到沟里。”

“不许点火，烟也不许抽。”

“六处位置都上图，标上时刻。捡的东西后队登记，抄件连夜送翻译，牌子原样留着。”

“后队收尸的跟二梯队后头，别挡道。观测哨拿这六处当基准点，诸元先算出来搁着。”

“辎重错开走，别跟前队挤在一条辙上。”

头车上没再有人催。丁伟报了一句油弹，说照这么走还够，没再往下算。

通信兵把话一句句传回去，传完复诵了一遍，末了报一句“四号机电量还够”。那头让换备用电台，把这台熄了歇一阵。通信兵应了，没舍得马上熄，等最后一条落地才拧开关。

日头偏西，路两边的影子拉长，压在车辙上。

孙德胜站在岔路口，伸手把话筒从通信兵手里接过来。

他没马上说，先回头看了一眼一组，人都趴在路两边，枪口朝着该朝的方向。

“旅长。六处都有时辰，隔得匀，线收走了，牌子是分路用的。他们按点走，后头有人管着。”

那边停了一下。

“继续前进。”

“小心埋伏。”

“是。”

孙德胜把话筒递回去，弯腰把插在路左边那三根枝里歪了的一根扶正，拿脚把土踩实了。

“一组，走。”

前头的兵站起来，把枪从肩上顺下来，枪口压低，脚往南迈出去。

......

从岔路口往南，头一段还走得开。

走出二里，路就收了。

先是两边的草坡往里挤，接着是树。树一棵挨一棵，枝子从半空里探出来，把道上头盖住一半。

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土上。

路面上原先能并排走两辆车，这会儿只剩一辙宽。

走在最前的那个兵把枪卸下来，横着卡在两边的树之间，比了比，回头报了宽窄。

孙德胜让通信兵把数报上去。

那边问了一句能过多宽的东西。

“一辆车，两边剩不下半步。”孙德胜说。

他没让一组加快。前后的人靠得比刚才紧，后头一个看得见前头一个的脚后跟，就不用喊。

隔一阵有人拍一下枪托，前一个回一下，一直传到最前头。

树根拱到路当中，踩上去滑。

密到后来，两边的枝子在道上方搭到一处，人走过去得低头。

孙德胜让一组把枪抱在怀里，别横着挎，免得刮着树。

露水早收了，可林子里的土还是潮的，鞋底带起来的是黑泥，不是灰。

再往前，一股子新锯末的味。

淡，混在烂树叶里，得走近了才闻得出来。

前头那个兵停了停，吸了下鼻子，没说话，把左手平着抬到肩头。

一组全站住。

前队那头，两路并成了一路。

李云龙从舱口探出半个身子，往前看了看，把帽子往后一推。

“收成一列。”他说，“别抢，一辆跟一辆。”

传令的兵沿着车往回跑，一句一句拍着车帮往后递。

第二路那几辆得插进队伍里，头车先过，后头的等空档。等的时候发动机没熄，黑烟贴着树梢往上升，散不出去。

打头那辆进了林子，炮塔想往左转半圈，转不动。

炮管刮上一根横枝，枝子断了，掉在车顶上，滚下去。

车长把脑袋缩回来，骂了一句，又探出去。

“别转了。”他跟炮手说，“转也白转，前头就这一条道。”

履带压进一段烂泥，空转了两下，泥甩到后头步兵的裤腿上。

车长敲了敲车顶，车往后倒了一尺，再挂一挡往前拱。

拱过去了。

后头一个兵拿铁锹把那处烂泥铲到路边，又抱了两抱树枝垫上。

第三辆过来的时候，垫的枝子被压进泥里，只陷了半寸。

第四辆到跟前，车长先敲了两下车顶，等前头回了两下，才挂挡。

敲一下是停，两下是走，三下是让后头的把话往前传。这是进林子前临时定下的，各车挨着传了一遍。

步兵没法再贴着车后头走。

道两边是斜坡，坡上全是树，人得侧着身子从车和树之间挤过去。有个班的枪横着卡在两棵树中间，退了半步才抽出来。

连长把人分成两截，一截跟车，一截干脆退到后头三十步，等路宽了再补上来。

油车又往后挪了一段，离最后一辆坦克隔出两辆车那么长。管油的蹲在踏板上，两只手扶着桶，车一晃就赶紧去按。

前头一停，后头全停。

停下的时候没人喊，一律是敲车顶，一下传一下，一直敲到队尾。

一个车组兵从舱口伸出手，拿袖子把潜望镜上的泥擦了擦。擦完没缩回去，五指张着在风里试了试，看枝子离炮塔还有多远。

试完他缩回去，把舱盖往下拉了一寸。

左翼那边报上来一句，说林子里没路，人钻进去就找不着方向，只能贴着路面走。

右翼也报了一句，一样的意思。

两边都没往深处去。

到前头那个路口，孙德胜把手往下压了压。

一组的人贴着路沿蹲下，枪口一律朝前，谁也没越过路当中。

路口横着两根倒木。

不是风吹倒的。

断口是平的，锯末还白，撒在树根底下一圈。枝子全朝外码着，粗的那根压在细的上头，正好把道封死。

倒木后头堆着石头。

石头是搬来的，个头差不多，一层一层往上码，缝里塞了土。坡上没有塌下来的痕，石面上还沾着别处的红土。

路上那一段浮着一层新土，颜色比两边深。

土是摊过的，边上齐齐整整，成一个长方。

孙德胜伏在坡沿上看了好一阵，没上前。

“两头各留一个。”他说，“站着，别动，谁也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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