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张合说，“步话机半小时报一次位置，各团之间通着。电话线能架到哪儿架到哪儿，架不到的地方拿骑兵传。”

“总口令不变。”他补了一句，“分区口令今天另发，各营自己的暗号全报上来，不许撞。换岗错开，别整点一齐换；巡逻不许走固定路。”

管通信的参谋一条一条记，笔尖在纸上刮得响。

“信号弹——红的撤，绿的压，黄的原地待着。”张合说，“前头一响枪，后头立刻停，别往前凑。”

“主力楔形跟进，别拉成一条线。”他说，“拉成一条线，前头一挨打，后头接不上，昨天那一场就得再来一遍。”

他拿铅笔在峡口那道线上划了一道，把笔搁在弹药箱上。

“出峡之前，谁也不许贪快。”

丁伟这时候抬起头：“旅长，油和弹我算过了。油够四天，弹够两个基数。主力追下去，补给线一拉长，最多撑三天；要是照李云龙那么个撵法，三天就见底。”

“三天够了。”张合说，“三天追不上，就不追了，先站住脚。”

“站住脚，就地补，等后头上来。”他接着说，“咱们是撵人，不是撵命。撵到最后，得留着力气打下一仗。”

李云龙憋了这一会儿，终于出了声。

“行，那就稳着打。”他顿了顿，“不过旅长，我把话撂这儿——日本人要是真想跑，咱们这么稳着，只能捡他丢的破烂。昨夜油都加满了，炮弹一发没少，就等着撵呢。”

“捡破烂也比折人强。”张合说。

李云龙还想说什么，孔捷在旁边拽了他一把袖子。

“老李，听旅长的。”孔捷压低声音，“昨天谷口那一场，抬下来多少个，你心里有数。”

李云龙把话咽了回去，腮帮子鼓了鼓。

张合没散会。

“孔捷。”他忽然又点了一句，“并班的事，昨夜报上来没有？”

“报了。”孔捷从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三个团，昨夜都把缺员的班并了。我没让他们补空番号——把人凑齐到还打得动的班上，一个班一个班填满，比挂个空牌子管用。”

“对。”张合说，“别急着把番号填满。填上去了，打起来还是空的。”

“二连减员十八。”孔捷说，“刘刚的名册画完了，昨夜又重造了一遍。三班那一页，他念到后半截自己顿了一下，才把最后两个名字念完。”

张合没接这话，只点了下头。

“轻伤能走的，全归队了。”孔捷说，“救护点那边昨夜放了一批，补进缺员的连。军医签了字才放，没签的一个没走。”

“提上来的班长，报了几个？”

“各连自己从老兵里提的。”孔捷说，“没从后头调人，都是打过这一仗的。名册重造，文书抄到天亮。”

“缴来的机枪，先补到缺机枪的连。”张合说，“别堆在辎重营。堆着是铁，发下去才是火力。”

“是。”

“坦克那头呢？”张合看向李云龙。

“折了三辆，人没折几个。”李云龙说，“车组并到能动的车上，十四辆，昨夜重编完了。两辆断履带的交给修理组，件从报废那辆上拆。”

“修不好就别硬拖。”张合说，“拖一辆，路上得搭进去两条道。”

“知道。”

帐篷边上，文书蹲在一只弹药箱上抄名册，笔尖秃了，在纸上刮。

一个兵在旁边站着，等了半天，搓了搓手。

“劳驾。”他说，“把我那页念一遍。”

文书抬头：“哪个？”

“新提的，二连。”那兵说，“我不识字。”

文书翻了两页，找着了，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完，抬眼。

“是这个？”

“是这个。”那兵点点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没伸手去接笔，转身走了。

文书把笔叼在嘴里，把那页吹了吹，等墨干。

坡下来了个人，挑着两只筐，是山下村子里来的。

筐里是米，上头盖着一片芭蕉叶。

哨兵把人拦在卡子外头，喊了赵刚。

赵刚过来，让人把筐搁下，过秤。秤砣挪了两回，报了个数。

“给钱。”赵刚说。

管给养的掏出票子，那老头没接，先看赵刚的手，又指指筐，比划了两下。旁边一个懂话的兵过来说：“他要张条子。”

“写。”赵刚说。

文书从弹药箱上直起腰，蘸了墨，写了几行，念了一遍，把纸递过去。老头接了，折两折，塞进腰带里，又拿大拇指在文书递过去的印泥上按了一下，按在纸尾。

按完，他挑起空筐，站着没走，朝南边林子那边指了指，又说了两句。

懂话的兵听了，回头：“他说，前半夜林子里有响动，零零星星的，不是炮。”

赵刚点点头，没多问，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把这句记在纸边上，撕下来，压到地图角上。

“给后队。”他跟旁边的参谋说，“卡子往南再放一个哨。”

老头走了。米倒进锅里，锅底刮得响。

留后队那个团已经在坡下集合。

营长拿根炭条在门板上画了几个路口，一个路口派一个班，班与班隔得能互相听见哨音。

卡子上摆两张桌子，一张收枪，一张登记。收上来的枪栓卸了，枪管朝一个方向码着。

押俘虏那圈外头又加了一道哨，隔一段一个，夜里换岗的时辰各排自己错开，谁也不跟谁撞。

“总口令不变。”营长跟各班交代，“分区口令傍晚发，发之前谁问都别说。”

命令传下去，营地一下子动起来。

坦克一辆接一辆发动，黑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呛得人咳嗽。

辎重队把弹药箱往车上搬，一箱一箱码上去，箱角磕着车帮，咚，咚。

步兵背着枪往集合点跑，绑腿一缠，刺刀上了枪。

二连那边，刘老歪蹲在枪堆边上点名。

点到末一个，他停了一下。

那是昨夜从救护点补进来的，胳膊上缠着布，布是新换的，白得扎眼。

“你，叫什么来着？”

那兵报了名字。

刘老歪“嗯”了一声，在册子上划了一道，从枪堆里拎出一支递过去。

“这杆准星有点歪。”他说，“别抱死，贴着车走，喘气用鼻子。”

那兵接了，把枪带在肩上试了试，又调短一扣。

“弹。”

旁边递过来弹匣，他一个揣兜，一个插腰带上，插完了拿手按了按，怕掉。

他往班里站的时候，前后看了看，找自己该站的那个位置。三班并过一回，队里生面孔多，他站到班尾，前头那个兵回头瞅了他一眼，没说话，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偏过头咳了两声，黑烟呛的，拿袖子抹了把脸。

有人喊“集合”，声音从前头一排一排传过来。

他蹲下系鞋带，系完又拽了拽，站起来，把枪往肩上一甩。

前头那片林子还是黑的，露水挂在枝叶上，看不进去。

刘老歪从他跟前过，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跟上。”

“是。”

前头一辆坦克碾过昨夜炸出的弹坑，车身一沉，又爬上来，履带底下溅起一片烂泥。

侦察营先动。

孙德胜带着一队人，猫着腰，钻进前头那片林子，一下就没了影。

走出几十步，他在队尾回过头，朝后头喊了一声。

“十里——报数！”

林子里应了一声，零零落落，听不清是几个。

李云龙踩上坦克履带，翻身进了舱口，探出半截身子，朝前头一挥手。

“跟上。”

......

出了营地十里，路面就只剩给驮马踩出来的土道。昨夜下过一阵雨，土泡软了，踩下去一个坑，拔脚带泥。

侦察营三组分着走，一组在前，二组靠左半里，三组靠右半里，摆成品字。

孙德胜走在一组后头，没骑马，马留在后队，怕响。

背步话机的通信兵跟在他身后三步，天线拿布缠了两道，怕刮着树枝出声。

“十里。辙印往南，没见着人。”

那边让接着走。通信兵收好话筒，小跑两步跟回原位。

二组、三组不喊话，隔一阵学一声鸟叫，一组回一声，就算都在。叫岔了不补第二声，各自停住等。

一组最前头那个兵拿枪管拨草，拨一下，停一下，眼睛盯着草根看。

露水被拨得往下掉，他停了半息才迈脚。

草坡那头忽然响了一下，是枝子被踩断的声。

新兵把枪端平，手指搭上护圈。

班长伸手按下去，手掌压在枪管上，没使劲，就那么压着。一组全趴着，谁也没出声。

等了一阵，草里扑棱棱飞起两只鸟，往南去了。

新兵把枪收回来，手心攥了一把土。

孙德胜在后头看见了，没说话。

路面上的印子比人还清楚。宽的一道是卡车辙，压得深，边上翻起泥棱子；窄的是驮马，蹄印一层叠一层。

再往边上看是脚印，都朝南，压得实，没有一朵冲北的。太阳上来，露水收了，土面上的印子反倒更清楚。

孙德胜走一段蹲一段，拿手指量辙印的宽窄。量到第三回，他回头问：“什么时辰了？”

通信兵摸出怀表，报了个数。

“对一回表。”孙德胜说。

两块表贴在一处比了比，差了半分。

通信兵把差的这半分也记在纸边上。

“往下都按旅部的表。”孙德胜说，“后头要拿时辰算账。”

走出二十来里，头一回歇脚。

没点火，各班蹲在路两边啃干粮，就着水壶咽。

有个兵鞋底磨穿了，从背包上割了块帆布垫进去，拿麻线缝了两道，缝完在地上踩了踩。

孙德胜没让多歇，等通信兵把表又对了一回，抬手起身。

一组走出十三里，前头那个兵忽然把手举起来。

全组卧倒，动作比口令还快。

孙德胜猫腰上去，趴在草坡边看了一会儿。

路右边，三堆东西。

第一堆是钢盔，七八顶，一顶挨一顶，盔口朝上摆着。有的瘪了一块，有的盔檐豁了口，衬布都还在，没拆。

“不是打烂的。”孙德胜说，“是摘下来放的。”

第二堆是背包，带子全解开，扣子没扣，肚子朝下倒着，里头空了。饭盒、针线包、烟、干粮袋，一样没剩。

只有两只烂了底的没带走，也叠在一处，叠得齐。

旁边搁着一只饭盒，盒盖敞着，里头的米粒刮得干干净净，连汤印都拿草擦过。

一个兵盯着背包堆里露出来的半截烟盒，眼睛直了一下。

“别捡。”孙德胜头也没回。

那兵把手缩回去。

第三堆是空弹药箱，箱盖掀着，四只一摞，摞了三摞，边线对着边线。

箱角拿刀尖划了三道，划得深，一道挨一道。

三堆都在路右边，离路沿一步，没占道。

“别动。先绕。”

他没上前，先蹲着看土。土上只有一趟脚印，从路上下来，到堆边站住，又回路上去，再没第二趟。

“一个人回头码的。”孙德胜说，“不是一路走一路甩。”

文书蹲在路沿，把本子垫在膝盖上。铅笔只剩半截，他拿指甲掐着，照箱角那三道一笔一笔描进本子。

番号里的字认不全，就照笔画走，描完拿手指比着对了一遍。

纸让露水打软了，字有点洇，他抓了撮干土压上去吸。

“数。”孙德胜说。

一个兵沿着堆走，数钢盔，数背包，数箱子，数一样报一声。数完，通信兵报旅部：“路边三堆，钢盔、背包、空箱，都码着，没占道。一趟脚印，人没见着。”

那边让把位置记下，接着走。

一组从路左边绕过去，二组在外圈又兜了半里，回来报说这一片再没别的东西。

再往前二里，草棵里有人。

四具，穿黄的，都顺着路躺着，摆得齐，手脚没拧着。

一个腿上绑着木夹板，绳扣打得规整。

一个肚子上的绷带厚得发硬，边上洇成一圈黑。

一个少了只袖子，断口是剪的。

一个头上缠着，缠到最后一道松了，垂在耳朵边。四个人身上都没枪，没刺刀，连鞋也没了。

地上有两道印子，平行，直往南去，宽窄正是一副担架杆压出来的。

草压倒的方向也朝南。

血不多，是渗进土里的，不是拖出来的一道。

一个兵伸手要去翻，被班长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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