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没来得及从丽花家出来，门口就有了动静。

是脚步声。

我抬起头，透过前屋的门缝往外看。

丽花站在门口，竹篓背在肩上。

她正低着头看门上的锁，又抬头看了看门，脸上没什么表情。

“别躲了，出来吧。”

时紫意的手已经摸到了刀柄上，我按住她的胳膊，摇了摇头。

丽花既然这么说，就不怕我们动手。

我推开后屋的门，走到前屋。

丽花走进来，把竹篓放在桌子上，从篓子里拿出一把草药，放在旁边的石臼里。

她没看我们，自顾自的坐下来，拿起石杵，一下一下的捣药。

“你们来的比我想的快。”

她一边捣药一边说，语气很平和：“哑巴小孩带的路？”

我没回答。

丽花也不等我回答，继续捣药。

石臼里的草药被捣成泥，绿色的汁液渗出来，她拿手指头抹了一点，涂在手腕上。

“铜鼓在你这？”

“对。”

丽花放下石杵，抬起头来看着我。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油灯的光在眼睛里面跳。

“铜鼓在我这，你们找不到的。”

时紫意往前走了一步，丽花摆摆手。

“别紧张，我要是想动手，刚才就不会进来。”

我看着她，没接话。

丽花站起来，走到前面的一个架子跟前，从上面拿下一个陶罐。

她把罐口朝下，倒出几颗黑色的药丸，放在掌心，又坐回椅子上。

她拿起一颗药丸，放在嘴里嚼，嚼得很慢。

“你们知道铜鼓是怎么来的吗？”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寨子里的老人说，那是汉朝的时候伏波将军马援带兵征五溪蛮，路过我们这个地方，那时候寨子不叫石羊哨，叫麻阳峒，马援的兵在峒口扎营，跟峒里的人打了一仗，仗打完了，马援让人铸了一面铜鼓，铜鼓上刻着盘瓠，鼓身上刻着他的官衔。他把鼓送给峒里的头人，说汉人跟苗人从此不再打仗。”

她嚼完一颗药丸，又拿起第二颗。

“头人收了鼓，把鼓供在祠堂里。马援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说鼓谷不能离开寨子，鼓在寨子在，鼓没了寨子就散了，后来马援死在军中，峒里的人听说了，就把铜鼓当成了他的魂器，每年祭祀一次。”

丽花把第二颗药丸也嚼了，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这故事，是寨子里的人从小听到大的，但没有人知道后面还有半截，马援当年铸鼓的时候，古里封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丽花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马援征武西蛮杀了不少人，他怕那些人的冤魂回来找他的兵，就找了一个巫师，把那些冤魂封在鼓里。铜鼓不只是鼓，它是镇魂器，鼓面上的盘瓠纹是锁，鼓身上的铭文是咒。祭典那天敲鼓，敲的不是鼓，是给那些冤魂听的，让它们安分一年，每年敲一次，就能镇一年，要是鼓没了，冤魂就出来了。”

我盯着她的脸，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说这些就是，想让我们别打铜鼓的主意了？”

“对。”

丽花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疤痕照的很清楚。

“你们把铜鼓拿走，这个寨子就完了。”

丽花回过头来，继续说：“石岩想偷鼓，寨老也拦不住，婆子的儿子，还有阿贵，这个寨子其实早就乱了，我不能让任何人拿走铜鼓。”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她的个子比我矮半个头，看我的时候仰着下巴，目光直直的对着我的眼睛。

“你体内有蛊，我第一次见你就感觉出来了，而且种了很多年了。你是有本事的人，我不想与你为敌。”

“所以你就让婆子来对付我？”

“是婆子自己要动手，跟我没有关系。”

丽花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她为了她儿子，我劝过她，但她不听。如今她死了，这是她自己的命。”

我盯着丽花的脸看了几秒。

这个女人说话的时候不避讳，也不遮掩。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到了。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你们走。我还得谢谢你们做的那个假鼓，石岩拿走了，以为是真的。”

她叹了口气，声音突然低了一些。

“世人皆被金钱蒙蔽了双眼。铜鼓在寨子里待了千年，是镇魂的东西，可他们只看见它能卖多少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何必呢？”

她的话音刚落，门口就响起了一个声音。

“虚伪。”

哑巴小孩站在门口，他光着脚，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旧褂子，但脸上的表情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站在门槛上，看着丽花，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东西。

“我阿公的死，跟你没关系吗？”

丽花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她的手攥紧了。

“你阿公是老死的。”

“老死的？”

哑巴小孩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桌子旁边。

“我阿公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躺在床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全是蛊虫，那不是你的东西吗？”

丽花的嘴唇抿了一下：“他的蛊不是我下的。”

“但蛊是你的！谁下的我不管！”

丽花没说话。

“我阿公死了，你拿了他的巫蛊物件！你现在说你不想让铜鼓出事？你只是不想让别人拿钱而已！”

丽花站在窗户边上，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

她的肩膀绷得很紧，但声音依旧平淡。

“你阿公死了，我也很难过，但蛊真不是我下的。”

“蛊是你的！”

哑巴小孩又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隔着桌子站着，谁也不让谁。

我们站在他俩中间，气氛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我看了看丽花，又看了看哑巴小孩。

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比铜鼓还要复杂。

哑巴小孩想要为爷爷报仇，丽花要守住铜鼓，这两个目标不冲突。

冲突的是，他们都想要一样东西。

真相。


　　(https://www.addxs.com/add/49710/19260.html)


1秒记住爱嘟嘟小说：www.addxs.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add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