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说情遭冷拒,搜枪见惊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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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 令狐把胳膊肘从膝盖上抬起来:“不是我不说说了你为难。”
我笑着道:“令狐啊,你今天怎么回事?但你不说清楚缘由,这种稀里糊涂的忙,我从来不帮。”
令狐脖子上的喉结滚了一下。
“朝阳啊,现在市委政府都在搞城建,你现在还是要从城市建设的角度来考虑问题嘛。”
“令狐区长啊。” 我按下打火机又松开,没点。“城市建设的角度,我考虑不到。我不是建委主任,更不是你光明区建筑公司的老板。我现在考虑的是治安问题嘛。”
窗外又一辆车过去,喇叭响了一声。
我把打火机搁桌上。
“飞车党猖獗到当街砍人、持枪冲卡。群众走在马路上,一言不合拔刀就砍、拔枪就打,书记和市长也有要求,群众也在骂娘。现在啊我只能站在公安局长的角度来考虑。在这个事上,我没法共情。”
“什么意思。” 令狐的脸绷紧了,额头上两道青筋微微跳了一下。“咱们可都是临平出来的干部,这点面子不给兄弟。”
“令狐,这和哪里出来的干部没关系。现在关键是要整治歪风邪气。”
“歪风邪气。” 令狐把茶杯往旁边一推,茶水晃出来洒在茶几上。
他没看。“朝阳,你这么干城市建设怎么办?市政大楼怎么办?光明区旧城改造怎么办?你知道马正贵手底下养了多少车?养了多少人?就业又怎么办?”
他四个“怎么办”追问得像连珠炮。他每一句话的锚点都是马正贵。马正贵动了,光明区委区政府就无法运转一样。
我看着他,自然是不好把关系直接搞僵了。
“令狐同志啊,你是站在你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你那你有没有站在我的角度考虑过?”
令狐的嘴一动,又合上了。
“这些人为什么就不能遵纪守法。为什么就不能正儿八经做生意。到现在,家属还在市人民医院门口拉横幅,市公安局也还没面子嘛。请令狐区长马上安排光明区的人,把现场清理了。市局没有直属队伍,到时候我们出面只能请武警同志协助了。”
令狐眼睛瞪起来了。一脸不满的瞅着我道:“朝阳,我再往深了给你讲一层。”
我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你们平安县的大江建筑还有原南建筑公司一直在挖明光的墙脚。三家建筑公司都想着搞市政大楼和市委大院附属的住宿楼,竞争非常激烈嘛。”
令狐冷哼一声道:“反正现在外面已经在传,说你在给平安县的建筑公司站台。”
我把烟从嘴唇间取下来,烟头上的火星红了一瞬。心里想着,平安县的建筑公司,从来没来找过我,但是我也不想和令狐解释太多,就道:“令狐,这些话你也信?你要讨论工作,我欢迎。如果是替某些人递话这个事当兄弟的可不奉陪了,我还要去找市长!”
“别误会嘛!” 令狐嘴角扯了一下,笑不像笑,“没人让我来找你。”
“没人最好。”
“运输业务拿不下来?你可以协调市交通局的许局长嘛,他以前在交警支队,我也可以说说话,总之挣钱谁还不会挣?挣钱还挑人?”
令狐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看一个不识时务的人的眼神。
“朝阳,我多句嘴,你在县里可以这么干,也行得通,因为你是老大。但在市里,咱们也就是个中层干部。这么多市领导、这么多副厅级干部,人家能把生意干下来,还是有人家的一套规矩嘛!”
“令狐。不要拿他们的规矩来约束我。我给你这个父母官表个态,凡是不利于社会治安的事,市局就去抓人。”
令狐的手在沙发扶手上按了一下,青筋跳了跳。
“看来,我只能请云飞书记来跟你谈了。”
他站起来。手包往腋窝下一夹,转身就走。
我知道令狐生气。他这人气来得快,也生不长,过几天就缓过来了。但马正贵背后到底是谁,到底是不是飞车党的头头。
能让一个区长不敢直呼其名,能让令狐这么个爽快人吞吞吐吐四十分钟。
我抬头一看,门还开着。
马定凯站在门口。他一只手拿着文件夹垂在腿边,另一只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人往门框里探了半步,肩膀微缩。刚才我和令狐的对话,他显然听见了。
“李书记”
我看着他。
“我可是什么也没听到。”
他把文件夹往上提了提,像是要用纸板挡住什么。“市长现在有时间了,请你过去。”
我从桌上摸起那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
“定凯,怎么好让你这个主任亲自来下通知。”
马定凯看着烟,接过去了。手指夹烟的姿势还是老样子。
五一之后,市长办公室已经搬到了七楼。
推开门,一股木料的清香味扑面而来。唐瑞林坐在大班桌后面。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着窗外的天光。抬眼看我的时候,目光从镜框上面过来。
“朝阳。” 他扶了扶镜框,“你落实市政府指示很坚决。三十号晚上那一仗,打得精彩。”
我笑着道:“市长,你只看到了精彩的一面,没看到惊心动魄的一面。”
我坐下汇报道,“当事人有枪,公安局的同志随时随地都面临着风险。”
唐瑞林摘下眼镜,搁在面前的文件夹上。镜腿在桌面上磕了轻轻一声。
“和平年代,这支队伍贡献最大。从上到下,这个共识是有的。” 他揉了揉鼻梁,“你们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待遇,肯定会越来越高。这一点我敢保证。”
他手一摆,“谈一谈案情。”
我理了理思路。
“枪的事还在追,当事人还在查……,涉及到一些比较复杂的案情,不过市长放心,我们是有信心的。”
“有一个情况你要注意啊,社会上不少青年有样学样,我听群众反映有高中生都拿着土枪招摇过市、欺压学生,搞得学校里的风气很不好,说是几个处高中学校门口,一到放学全部都围着这些社会混混。”
我回应道:“市长啊,您观察的很仔细,市局下一步想开展专项缉枪行动。”
唐瑞林刚抽了口烟,听完就摆手。烟从指缝里冒出来,他一挥手,烟柱散了。
“朝阳,缉枪行动前前后后搞了很多次。实话跟你讲,我看枪还是没管住。” 他往前倾了倾,胳膊压在大班桌上。“上次我去一个贫困户家里,堂屋墙上就挂着一把土枪。村里的、乡镇的、县里的干部都看见了,见怪不怪。”
他往玻璃缸里弹了一下烟灰。“缉枪不能只看城市。广大的农村地区,还散放着大量的土枪。” 他把烟夹在手背上,看着我,“你谈一谈,具体思路。”
“两条腿走路。第一,群众主动上缴,政府给予一定的经济补贴。第二,鼓励相互之间举报。很多群众觉得家里有把枪才踏实但我们认为,枪应该只掌握在公安机关手里。由公安机关来保护群众的安全。只是在资金方面,还请市政府和各级政府支持。”
唐瑞林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叩了两下。笃。笃。
“一杆枪计划多少钱。”
“以前农村大集上,摆摊卖枪的很常见。” 我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土枪、猎枪,三十块、五十块、一百块的都有。我觉得回收价定在五十块左右比较合适群众基本不亏。”
唐瑞林拿起钢笔,没有打开。用笔帽那头挠了挠脑袋。挠了两下。
他在算账。
全市农村到底散着多少枪谁也估不出来。一百杆?五百杆?一千?还是一万?定了五十块的标准,就得拿真金白银兑现承诺。缴了枪领不到钱,效果就得打折扣。签字容易,筹钱难。
沉默了十好几秒。“二十八号晚上,我在东方大街看到的那个场景触目惊心啊。” 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搁,笔在桌面滚了半圈。“那个地方还没动枪,只是动刀。”
他抬起头。
“这样吧,在安全上投一点,有必要。市政府全力支持,钱的事你找你们家晓阳也报备一声,你们两口子对接好先算算账,评估一下大致金额,如果在十几二十万,我觉得问题不大,市政府发文件,由各级财政承担群众上缴枪支的费用,每杆枪五十块。”
我没想到瑞林市长这次这么痛快,晓阳那里挤出来十万块钱,还是没什么问题。
“市长,只要缉枪推下去了,我们有信心迅速扭转严重刑事案件高发的局面。”
“放心。” 他把烟掐了,烟头在缸底碾了一下。“财政再困难,安全的钱也给。”
唐瑞林语气松下来,靠在椅背上。椅子的转轴轻轻响了一声。
“朝阳啊,市政府对公安局只有一个要求。以前的工作干得也不错,但贫富差距在加大。人立场不同,利益就不同,利益不同自然就会有矛盾。我对全市未来的治安形势,并不乐观啊。”
听到不乐观三个字,我陡然觉得压力大了些。
唐瑞林继续解释道:“公安局要扭转等、靠、要的思想。要主动出击出重拳打击。必要的装备、办公、福利,市里给一些支持。你们自己也有罚款项目,除了必须上缴财政的,剩下的自己留着用。市里不图你们的钱,你们也别老找市里,要花小钱,办大事。”
我在笔记本上刷刷写了几行。唐瑞林对治安的认识,是清醒的。在谈话的高度和站位上,也是够的。
他语气一转。
从桌上摸起烟,丢了一支给我。烟划过桌角,我伸手接住了。
“朝阳,你提的意见,市政府基本都采纳了。” 他自己也叼上一支,按下打火机,火苗窜了一下。“另外,对于公安工作的问题市政府也支持你。由你直接向我汇报,市政府直管,不再设分管领导。司法局也交给你联系,检察院和法院的工作,政府口由你一并协调。”
我赶忙表态道:“市长,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虽然你是正县级,但市里把一个副市长的权力,下放给了你。”
唐瑞林说得实在。没有虚词,没有"组织信任"那套官腔。
从七楼下来,天色已经暗了。走廊里灯还没全开,半明半暗。
我刚在办公桌后面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了。进来的人让我愣了一下。
面孔既熟悉又陌生国字脸,浓眉,肩膀宽,腰杆直。
“李市长您好我是光明区副区长、公安分局局长,韩建立。”
我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韩局长啊。见过。来,坐。”
韩建立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腰板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显得多少有些拘束。
“韩局长啊,光明区是市委市政府所在地,责任重大。” 我把烟推过去,“身上的担子不轻。”
“有李局长和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我们有信心。”
几句客套话过后,韩建立说道:“李市长,这次来有两件事汇报。”
“说。”
“第一件。市人民医院门口的人,大部分家属经过耐心劝导,还是能正确理解和支持的。有几个顽固的,全部带到了看守所,打算拘留。”
“很好。以后对于在党政机关、公共场合扰乱正常秩序的,坚决予以处理。坚决纠正歪风邪气。”
韩建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第二件事” 他抬起眼,“三十号晚上你们抓的那三男一女。女的交代,她是在燕来歌舞厅的。”
“对,是有这个事。”
“李市长。燕来歌舞厅,我已经查了。”
我看了他一眼。我倒是忘了要求查燕来。
韩建立的声音平平的。
“我们现场抓获了组织妇女卖淫的六个人,全部先拘留了。”
我心里对这个人多了几分欣赏。
三十号晚上他不在现场,但关注了领导的动态。没人给他下命令,他自己先把活干了。
“韩局长,你动作很快。很果断,也很坚决。”
韩建立没有接这个夸奖,很是谦虚的道:“李书记,都是分内的事情,只是我之前一直在政工口,对业务上不太熟,这次是边学边干,请李书记多关心我们光明公安的工作,我们区公安分局,坚决落实市局的决策部署,全力维护辖区安全稳定。”
我心里暗道,这个韩建立倒是颇有分寸感,不抢功、不邀宠,把姿态放低,却把事情做实。
晚上回家,晓阳对找钱收枪的事自然是很重视,次日一早,晓阳就主动到了唐瑞林的办公室汇报,而曹河县有会必须要开。
我上午直接到了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每到一个新单位,就是要调研,我让刘建国陪着,先在局办公室开了会,又去了刑警支队开座谈会。
办公室的同志反映通讯设备老化,刑警支队说人手吃紧,一年下来案子堆得连卷宗都没地方搁。我边记边问,先摸清人员编制、装备配置,然后听难点堵点。这是我养成的习惯每到一地,先把所有内设机构走一遍。一圈听下来,单位里是个什么情况,基本就有数了。
刑警支队和治安支队没在市局办公,两个支队都在城郊有独立办公楼。
从刑警支队回来,已经下午一点,刚在椅子上坐稳,孙茂安和刘洪峰就推门进来了。
孙茂安往椅子上一坐,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响。他的罗汉肚子绷在衬衫里面,扣子绷得紧紧的。刘洪峰坐在侧面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
“你们两个来得正好。” 我指了指,“刚才在刑警支队听了一圈意见。明天还准备去治安支队、交警支队接着走一走。”
我把笔记本翻开,往上翻了翻刚才记的。
“听了刑警支队的汇报之后,我有个想法。现在支队的业务量太大了。我在临平的时候就了解到,南方和沿海不少地区,已经组建了重案支队。把刑事案件一分为二一般性案件、多发案件交给刑侦支队,重大疑难、耗费精力大的案件,全部交给重案支队。走专业化分工。”
孙茂安和刘洪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件事。
“李局长。” 孙茂安揉了揉额头上的痣,“这个涉及到机构编制问题。要找编办、找组织部,还要跟省公安厅协调。”
“协调的事,我来办。” 我点上烟,“人选的事,你们拿方案。重案支队负责的同志,一定要业务精湛、能扛得住。”
两人点了点头。
我把烟灰弹了一下,看着他们两个。
“马正贵抓了没有。”
孙茂安和刘洪峰又对视了一眼。
“李书记。” 刘洪峰先开口,手在膝盖上搓了搓,“马正贵是光明区的大人代表。光明区不点头,我们不好直接抓。”
“不抓” 我把烟夹在手背上,“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大人代表。先不要犹豫。”
“李书记,这个事,我得多说一句。” 刘洪峰往前探了探,“一定要慎重。”
“拖了几天了不抓人不行,你们回去翻一翻九二年的规定。是不是现行犯就可以先抓。”
“这个……肯定不算现行犯。现行犯” 刘洪峰的喉结滚了一下,“是正在实施犯罪。”
“什么叫正在实施犯罪?” 我盯着他,“雇人堵在医院门口拉横幅闹事是不是正在实施犯罪?车上藏着枪人没归案,养着打手是不是正在实施犯罪?”
孙茂安不说话了。刘洪峰也不说了。
“400人的队伍,就抓了一二十个黄毛,打死一个不长眼的,连条像样的鱼都没抓到,都不够咱们上白台车的油钱的,亏大了,而且是起不到震慑作用的。这个线索不能放,要抓就要抓黑老大嘛!”
孙茂安马上道:“书记下了决心,我们就动手!”
“我可是早就下了决心,是你们二位一直在犹豫,车是他的,枪他说不是他的就不是他的啊?我们连问都不问,怎能能行?我让你们抓人,你们就只管抓人。程序上的事,后期补。总不能光明区不点头,市公安局就不干活了。拿到事实、拿到铁证,出了事,我担责。”
刘洪峰喉结上下咽了一下:“李书记,这样有点太冒险了。我们的意思是,您再和光明区那边沟通一下”
“不能沟通,沟通就是打草惊蛇。”
我抬起手腕看表。两点整。秒针正跳过十二。
我心里暗道:“这人现在必然是有恃无恐。觉得区里在给他撑腰,又有代表的身份在,想着没人敢动他,正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两点十分,准时出发。兵分两路吧,一路去他的车队,一路去他的家里,茂安去查车队!” 我看着他们俩,“你们两个谁跟我啊。”
我指了指刘洪峰:“你跟我走他家里!”
刘洪峰打开本子,眼皮往上翻了一下:“李书记,手续我们早就准备好了,我们摸了他的家。这家伙基本上天天有酒局,不知道现在在不在家。”
我站起来,把烟头按进缸子里:“马上出发!”
两点零五分,俩人各自回办公室收拾。
市局临时抽了二十多人。孙茂安把人分成两组刘洪峰跟我一个组抄住处,孙茂安自己带一个组查抄车队办公点。
三辆车,全是民用牌照。一辆金杯面包,一辆白面包车,加上我和刘洪峰坐的桑塔纳。十八九个人全部便装。一上车就开始检查武器后排的刑警拉开枪机,哗啦一声,验完又一推,合上了。车窗外,天有点闷,云压得低,不是要下雨,就是把空气憋得像块湿毛巾裹在身上一样。
我和刘洪峰坐在桑塔纳后座。他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不停地点,点了一会儿又放下来。
车出了市局大院,往光明区西城方向拐。拐了几个路口,钻进了胡同区。
胡同口一棵大槐树横在路侧,树冠遮天蔽日。树叶密密实实地压下来,底下路面常年见不到直晒太阳,潮气泛着一股泥土混着青苔的味儿。
胡同深。往里开了近两百米,左手边一栋贴白瓷砖的高墙院子截住了视线。两层小洋楼,比周边平房硬生生拔高一截。院门口不远,一辆黑色蓝鸟轿车停在树影底下。
这车在沿海不算稀奇,但在东原,是极少数人才有的座驾。
下午两点多,胡同里没几个人。偶尔一辆自行车路过,骑车的人扭头往这边看一眼,又赶紧蹬走了。这些人平日里在这里应该嚣张惯了,狐朋狗友的车经常见,生面孔停三辆,没有人警觉。
我们拉开距离停好。车没熄火。
一个侦查员若无其事地走到院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铁门没锁,应手开了一道缝。他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
十几个人拉开各自的车门,动作都不大。手枪全端在手里,枪口压着地,步伐轻而快。
进了院子。两个侦查员贴着墙根摸到客厅门口,轻轻拉了一下门把手没拉动。
带队的刑警支队长一扬手:“笨蛋,往里推。”
门一推就开了。
客厅里啤酒瓶子东倒西歪,一只瓶子倒了,瓶口流出的酒在桌面上干成了一圈黏印。桌上摆着几盘剩菜,苍蝇趴在盘沿上,人进来它也不飞。两侧沙发上的靠垫揉得不像样子,一只拖鞋翻扣在地板上。装修比城里普通人家高一个档次,真皮沙发,但透着一股过日子的随意。
院子里种了几棵杏树。金黄的杏子挂在枝头,密密的,有的已经熟透了,落在树根下烂成一摊。
我抬手摘了一颗,装进兜里。带给晓阳。
侦查员摸进卧室。门一推开,一股隔夜酒气混着汗味撞出来。
床上一个汉子,光着上身,只穿条短裤。仰面朝天,肚皮上的肉随着鼾声一上一下。鼾声如雷。旁边没人。
两个侦查员交换了一下眼色,同时发力一个扑上去摁肩膀,另一个直接用膝盖顶上他的腰眼。
“不许动!市公安局的!”
那人猛地一挣,膀子上的肉绷起来,力气不小。床架子被震得咯吱一声。但刑警来的都是精干小伙子,膝盖往脊柱上死死一压,他脸就贴在凉席上了。手铐咔嚓一声扣死了。
“老实点!”
那人脸被摁在席子上,嘴里还在骂。满脸横肉挤在一起,胡茬密密匝匝,眼睛里全是血丝,这两天显然就没睡过安生觉。
他挣着脖子扭过头来:“你们敢抓我?我兄弟是大人代表我有豁免权!”
带队的刑警支队长徐昊一把扯出他床头上裤子上的皮带,照着屁股就是一皮带。皮带着肉,一声脆响。
“狗屁豁免权。你懂什么叫豁免权。”
我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桌面一把土枪,赫然搁在啤酒瓶子旁边。
徐昊踩着床问道:“名字!”
“马正富。”
徐昊的手停住了。
“啥玩意?你不是马正贵。”
“这是我家。”
“马正贵那?”
马正富被反剪着手,脸涨得发紫。“马正贵不住这儿啊,房子他给我了,他现在在区建设局搞了一套家属院。”
我心里一沉。不是正主。
“李局长” 刘洪峰转过头,眼神里夹着些尴尬,“这是,这是情报有误?我们工作没做好!”
我没回答。桌上那把土枪还搁在那儿。不算白来。
“你们凭什么抓我啊?”
徐昊把土枪拎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枪管上有干锈,扳机护圈磨得发亮。
“就凭这个我怎么就不能抓你!”
马正富梗着脖子,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枪不是我的枪 ,不是我的,是你们带进来的。我睡着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在现场,同志们自然不好发挥,就走出了门,看着杏树上金黄的杏子在风里轻轻晃,房间内的嘶吼把树上偷吃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我心里暗道:“搞了几天,连家庭住址都没搞对,搞了个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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