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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登门求庇护,落笔定分工


院子里似乎静下来了。

杏树叶子在头顶微微晃。

屋里传出的嚎叫声停了,换成了低低的的呻吟。

屋里又传出几句呵斥声,隔着墙听不真。院子里几个侦查员蹲在花坛边抽烟,烟灰弹在月季叶子上。

过了不到五分钟。门开了。

徐昊先出来。

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指节上有红印  ,刚才摁着马正富手腕时勒的。

刘洪峰跟在后面,把门轻轻带上。屋檐底下有只麻雀扑棱棱飞了。他走到我跟前。

徐昊往我跟前一站,说:“李局长,情况已经搞清楚了。这房子是马正贵的  ,主动让给他哥马正富住的。家里的钱货也都是马正贵的。”

我看着院子围墙上贴的白瓷砖。阳光打在瓷砖面上,反出的光倒是有些扎眼了。

我说道:“现在看来,姓马这一家人是暴力犯罪团伙  ,没跑了。车上搜出一把霰弹枪,家里搜出一把土猎枪。”

刘洪峰说:“的确如此。但问题的关键是  ,没有从马正贵身上拿到直接证据。枪也好,刀具也好  ,他都能推。说不是他的,他不知道。”

徐昊搓了搓指节,说:“李局长,我建议马上去建委家属院  ,堵马正贵。”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

对讲机里传出了孙茂安的声音。

电流嘶嘶啦啦响了两声。“李局  ,李局  ,请回答。”

徐昊把对讲机拿出来递给我。对讲机外壳上沾着灰,天线拉得老长。我接过来走到杏树底下,按下通话键。

“孙局,什么情况。”

“李书记  ,我们查了他的办公点。”  孙茂安的声音从对讲机里挤出来,听着有点喘。“没有查到违禁品,也没见着人。找了队里的工人问,说他常住区建委家属院。”

我看了一眼手表。秒针正好跨过十二  ,两点三十五分。

政法委四点有个会。从这胡同赶到市委大院,怎么也得二十分钟,时间倒还是合适。

“去区建委家属院,以配合涉枪案件调查的名义上门核实。先外围观察,不要提搜查两个字。”

“李局长  ,我这边距离不远,应该很快就能到。”

“注意安全。”  我把拇指从通话键上松开,又补了一句,“人在不在不重要,关键看有没有枪。”

我把对讲机的天线拧回去。一节一节,拧到底。

杏树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肚皮。

我心里有数  ,现在去找马正贵,意义已经不大了,已经是打草惊蛇。

但打草惊蛇,要的就是蛇动。蛇一动,才会去找靠山,才会露尾巴。

屋里还没停。侦查员还在翻箱倒柜。

又过了几分钟。从柜子后面拖出来几根钢管,撬杠上沾着干水泥,砍刀刃上有豁口。全摊在客厅地上,跟那支土猎枪摆成一排。

十多分钟,对讲机又响了。

“李书记  ,李书记!”

“讲。”

“我们到了建委家属院。家里没人,里外看了一圈,没见着什么特殊物品。马正贵的老婆堵在门口撒泼,说我们没经区大人同意就上门,拿大人代表的身份说事。”

果然。不是没反击  ,是在等我们走完这一步再反击。

“正常核实情况,不用跟她吵。没有实据就撤退。”

我把对讲机递给徐昊。

刘洪峰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登记册。他把登记册摊开,指着上面一行字说:“李局长,这边也清点清楚了。除了一把土制猎枪  ,枪膛是空的,没装弹  ,再无其他大件收获。”

马正富被两个人架着从屋里押出来。一个架左臂,一个架右臂。

他低着头,后脖颈上全是汗,脸上被胡乱擦了擦,血迹未干,汗珠子沿着发茬往下淌,滴在衬衫领子上  ,领子已经湿了一圈。

临上车前,他猛一抬下巴,眼珠子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两条腿已经抬不起来,面包车上不去了,只得又被摁着头押进面包车的后厢。

我和刘洪峰坐上桑塔纳。车门一关,胡同里的潮气味被隔绝在外面。车发动了,大槐树从后视镜里慢慢变小。

我靠在座椅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外面尘土的味道。

“刘局长。”  我看着后视镜里往后缩的树影子,“你觉得  ,今天这事,有哪些失误。”

刘洪峰把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不点了。他想了想。车窗外的树影子一块一块地扫过他的脸,阴晴不定。

“李局,要说失误嘛  ,倒也谈不上什么失误。今天毕竟还是有收获的。我们查到了一把枪,这枪我问了,他没办证,单凭这一把枪,就能罚款几千块。”

1994年的时候,枪支管理规定尚不健全,违反枪支管理规定,私藏枪支、弹药,拒不交出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如果到农业和公安部门办了枪证,就属于合法持有。

显然马正富属于私藏枪支,但是不存在拒不交出的情节,也就是罚款拘留了。

“这个我知道。”  我把车窗缝又摇大了一点,“我说的是  ,程序上。行动节奏上。情报上。”

刘洪峰看了看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情报  ,马正贵常住建委家属院这件事,我们事先没核实清楚。”

“嗯。”

刘洪峰继续道:“行动节奏  ,两个点同时动手,按理说应该摸清楚地点。我们在他哥这边耽误了太久,下来我让负责侦查的同志写检讨。”

我没接话。

车拐上市局门口的大路。路两边的法国梧桐叶子密密匝匝,把下午的太阳切成碎块,一块一块地打在挡风玻璃上。

“先审。”  我说,“看看这个人  ,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审出来的东西,第一时间报给我。”

车开进市局大院。

刚在办公室坐下,门就被推开了。

刘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他是局办公室主任,跟我同届高中,算是旧识。国字脸,眉毛粗,说话不快,但句句都在点上。

“李局长  ,刚刚接到市政府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开市政府常务会议,研究市政府领导分工方案。”

他把通知放在桌上。

我看了一眼通知。唐瑞林在会前已经和各位副市长沟通好了,再上常务会走程序  。

唐瑞林算是周鸿基的第一任秘书。虽然心思有时候不像周鸿基和钟毅那样  ,全扑在群众身上,但这个人能力不差。

当市长以后,各方面工作推得有板有眼,没有手忙脚乱的感觉。尤其用人上  ,不急着放权,也不急着收权,一步一步来。

我把通知收进文件夹,接着便去政法委开会去了。

会议地点在光明区公安分局,也就是以前的东投集团所在地。

原先的光明区老区委大院无偿划给了东投集团。后来东投集团自己盖了楼,老的政府大院就成了光明区公安分局的办公地点。

韩建立带着几个干部在楼下等我,我下车之后,恰好林华西书记也到了,一行人也就上了楼。

从楼上可以可看到,远处的光明区新的办公大楼。

新大楼的五层,是区长办公室。

区建委主任兼任明光集团的一把手周欣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没喝。马正贵站在沙发旁边,没坐。

令狐一挥手,马正贵坐了下来,马正贵膀大腰圆,站着比周欣高出半个头。

令狐靠在椅背上,眉头中间挤出一道竖纹。

周欣说道:“令狐区长  ,现在情况是,市公安局完全没有大局观念。不讲规矩,直接上门找大人代表核实情况,摆明了是冲着我们来的。”

令狐揉着太阳穴。这个事他已经去协调过了  ,没协调下来。

“这事  ,公安局那边态度很强硬。”

马正贵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喀吧喀吧响了两下说道:“令狐区长,我们千里马汽车队  ,也是光明区的骨干企业。区里大大小小的工作,只要用车的,汽车队没有一样不支持。前年平水河发大水,各个地方的物资都运不到大堤上去,咱们光明区的物资  ,是咱们汽车队冒生命危险运的。”

他嗓门大了些:“我看市公安局明摆着是帮人站台、抢运输业务。就因为有几个朋友借了我的车  ,车上查出一把枪,就认定枪是我的?”

马正贵的声音又粗起来:“令狐区长  ,这就是打击报复。就是原南建筑公司和大江集团  ,在背后撑腰。”

“行了。”  令狐把手放下来。“别说得这么绝对,你的人把枪拿出来对着公安局的人,死了也是活该!”

他看着马正贵,又看看周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不信,是信了又怎么样。

令狐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大院里停了一排车,自行车棚里满满当当。

他转过身。

“老周,这个事,你和我一起去找云飞书记汇报。”

周欣一愣,说:“找书记  ,我也去?”

“你咋不去,你是主管单位你不去?”  令狐拿起桌上的笔记本。“云飞书记也关心建筑工作,也很支持你们建委。现在市政大楼全部在你手上  ,市政府领导的分工马上要变了。臧登峰副市长下一步不再管建设系统。这已经有小道消息了  ,换上来的,是易满达。”

周欣的嘴角抽了一下。

“易满达  ,他当年在光明区当区委书记,就一直想插手建设。奈何待的时间不够长  ,就被调到市政府去了。”

令狐拉开门,回头看了马正贵一眼。

“你不能只靠政府,政府不欠的你的钱,去找登峰市长沟通嘛。”

放下话令狐没在看他,直接去了市委。

光明区委大楼一共七层。建楼的时候刻意比市委大院矮了一层  。

张云飞的办公室在顶楼,令狐和周欣站在电梯里。电梯的四壁擦得锃亮,两个人的脸都紧绷绷的。

马正贵没跟着上来。他只是一个运输队的老板,和新来的区委书记不熟。在休息室找了沙发坐下,掏出烟,又放了回去。

门推开。张云飞正在看材料。

看到令狐和周欣进来,他把材料往桌上一丢。纸张在桌面上滑了半截。

“正好你们来了。市政大楼的建设日报表  ,怎么回事。昨天怎么没有车?沙石运输怎么停了?”

令狐拉开椅子坐下去。椅面被压得往下沉了一下。每天区里都要收到建委的日报表,但昨天却空缺。

“张书记  ,具体情况,建委周主任向你汇报。”

周欣咽了口唾沫,说:“张书记,情况是这样的  ,明光集团合作的运输队,被针对了……原南建筑公司、平安县建筑公司,还有临平县建筑公司  ,大大小小的个体户,都眼红明光集团拿到了市里最好的项目。大家都想从咱们手上抢活干。”

他看着张云飞的表情。张云飞没表情。

“但是咱们规模大。各套产业、各环节  ,咱们自己都有。除了运输队不是咱们自己的。你像建筑是咱们明光集团自己的工人。红砖原材料是和曹河砖窑总厂合作。钢筋和省钢集团有合作。明光集团是区属国企里独一份的全产业链  ,外人插不进来,也撼动不了。”

周欣深吸了口气。

“但是  ,市里换了新任公安局长之后,动作频频。明面上没有针对明光集团,背地里一直在打击我们的合作运输队。”

张云飞没有听完,直接打断。

“周欣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公安局打击供应商。公安局打击谁了?”

周欣一愣。他没想到张云飞问得这么直,这么硬。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

“张书记  ,他们一直在针对我们的运输队啊。”

“运输队和我们合作  ,有什么可被针对的?”  张云飞把手摊开。“公安局怎么就找上了他们?”

张云飞看了一眼令狐:“你说!”

令狐揉了揉鼻子道:“书记  ,是这样。唐市长前两天调研了市政大楼和咱们光明区几个旧城改造项目,觉得速度太慢。运输队的老板刚刚一加大力度,进度才想往上走,这不,市公安局一直在调查他们,把马老板的家都搜了。最关键是  ,他们太不懂规矩了。马老板是我们的大人代表。”

“怎么?除了这个车队。”  张云飞看着令狐,语速放慢了。“光明区就没有别的车队了?”

周欣看得出  ,张云飞这是不了解马家兄弟的背景。

“云飞书记  ,这个事是这样。马正贵的车队是规模最大的。他们有将近一百台车,车队也很讲政治。”

张云飞手一摆。

“少扯这些。别以为我不知道啊  ,所有车队也就那么几台、十几二十台是自己的就不错了。剩下的都是群众自己买的车,挂靠进来。不但不给工资,还得交管理费。”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我看你俩连怎么花钱都没搞懂是不是?调查他们,肯定是他们违法了!不违法,查他们干什么?”

周欣道:“书记,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他们想到咱们光明区插一脚!”

张云飞重重的喘了口气,直接扣着桌子道:“你们怎么还是这个思路?我讲过几次了,要打开门办市场,有竞争才有活力,有监督才能规范!为什么外地企业不能来光明区参与建设?为什么外面的车队不能进光明区拉货?法律依据有没有?”

这话让周欣喉头一紧,张云飞说的轻巧,这么好的生意,谁舍得拿给外地的车队来做。

令狐觉得脸上无光,脸色自然也不好看了。

“张书记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真让咱们临时组织百十台车搞运输,你能立刻拉起来?”

令狐挠了挠鬓角,继续道:“云飞书记,您不知道  ,组织一百多台车高效调度运营,是需要很大精力和能力的。调度、调度,一百多台车每天往哪跑、拉什么、几点到  ,这不是光有个方向盘就能干的。咱们区就这么一家成规模的运输队,自有车辆占比是很高的。真停了,工期肯定受影响。”

“没有这个说法。”  张云飞摆手。“我是东投集团过来的。东投集团自己的车队  ,就有两三百辆车,客车货车都有,管的很好嘛,照样稳得住。你告诉那个姓马的老板,要遵纪守法。有问题,配合公安机关调查。区委区政府不可能给他出这个头。”

他把材料拉回来,翻开。

“反而要警告他,不能因为他的运输队  ,耽误了市委市政府的重大市政工程。耽误了工程  ,区委区政府就把他换下来。你们建委在两天之内提一个备选运输队的名单上来。”

周欣直接道:“这个,这个事要找区交通局!”

张云飞盯了他一眼,也是觉得这些中层干部都是滚刀肉,只是一时半会也难彻底扳过来。

张云飞直接道:“令狐,你能不能安排,你不能办,我来办!”

他抬起眼。目光从令狐脸上移到周欣脸上,又从周欣脸上移回来。

“什么交通局,再胡扯这些工作你不要干了,整天推三阻四的!还跑到我这里告市公安局来了?”

周欣尴尬道:“不是,马正贵是大人代表!”

“我是区大人主任,这个事,市公安局已经给我通气了,我知道这个事,你俩少操心别人的事!多操心自己手里的活!能拉土方大的车队不难找。”

令狐脸上火辣辣的,现在自己夹在中间呢,马正贵也来施压,上面也不给支持,只得抬起屁股,出门走了。

周欣看令狐在张云飞面前也没大多面子,只有灰溜溜的跟着出来。

下楼梯的时候,周欣说:“现在怎么办。”

令狐没说话。皮鞋踩着台阶,一节一节往下。

“马正贵他到底有没有问题。”

周欣停下脚,走廊里没什么人。“区长  ,这个问题,你明知故问嘛。做这行的,多多少少,肯定有些朋友帮忙。不然,这一行做不起来。”

令狐继续往下走。

“你呀  ,有关系就要用。我协调不成,你就出马。”

周欣把手里的皮包夹紧了,说:“那就让马正贵先去找他自己的关系。他的关系出面解决不了  ,我再出面。”

晚上。

我把杏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杏已经熟透了,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灯底下泛着金黄。

晓阳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揩了揩手。她看着杏,说:“在哪买的,就这么一个?”

“不是买的。马正富院子里摘的。”

晓阳把杏拿起来,用拇指轻轻捏了一下。杏软了,手指印浅浅地留在皮上。

“不是叫马正贵?”

“人是抓了  ,抓的不是正主。”  我在沙发上坐下,把鞋蹬掉。“抓的马正富。马正贵现在没啥问题。”

晓阳没说话。她把杏拿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水冲在杏皮上,溅起细碎的水珠。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今天跟刘洪峰谈了谈  ,回局路上。”  我点上烟。火柴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怎么说。”

“他说  ,谈不上什么失误。毕竟抓到一把枪,能罚款。”

晓阳把杏拿过来。

“他没说实话。”

“对。”  我把火柴梗丢进烟灰缸,“两个副局长,一个孙茂安,一个刘洪峰。孙茂安想当政委,刘洪峰目前看是靠上了唐瑞林。两个人都不是我能完全信任的,所以我才想成立重案支队。”

“这个思路是对的。”  晓阳把杏洗好,拿过来。“刘洪峰还是省委党校学员,虽然解决了正县级待遇,但一直是个副局长,心里肯定有不舒服的地方。工作上留点后手  ,也正常。”

她扶了扶头发。

“所以要建立重案支队。把重要案子抓在自己手里。刑警支队那边  ,让徐昊具体负责日常工作就行。”

晓阳把杏掰开。果肉是深黄色的,汁水沿着指缝往下淌。她把一半递到我嘴边。

我咬了一口。甜。不是那种腻的甜,是熟透了的、带着一点酸头的甜。

“味道确实不错。”

新闻联播刚结束,正在播天气预报。

“市纪委还在查选举的事。”  晓阳把杏核放在碟子里。

“还在查?”

“嗯。屈安军书记一直抓着不放。我听说,已经有不少几个代表被叫去问话了。就查易满达和唐瑞林的得票偏低,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捣乱。”

“这种事  ,根本没办法查。”

“是啊。但屈安军书记现在查得很认真。”

窗外起了点风,吹得窗帘边角微微晃。我靠在沙发上,脑子里过着今天的事:马正富的枪、光明区的反应、明天的分工会。

蛇已经惊了。接下来,就看它往哪个洞里钻。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分。市政府常务会议室。

椭圆形的桌子上铺着绿色桌布,桌布是新换的,浆洗过的褶子还没完全抻平。每人面前摆好了茶杯,茶水是提前五分钟沏上的,水温刚好。

唐瑞林坐在上位。面前摊了张纸,纸上是手写的几行字。字不大,一笔一画。他旁边坐的是马定凯。

大部分分工和之前通气的草稿一致。唯一超出外界预料的是  ,常云超管财政。

唐瑞林讲了大致的分工之后,扶了扶眼镜。镜片在吊灯底下闪了一下。

“同志们,财政工作  ,惯例由常务副市长具体分管。但是臧登峰同志今年要主抓国税地税分税制改革,任务非常艰巨。如果再把日常财政的担子全压到登峰同志身上  ,我于心不忍啊。综合考虑,日常财政业务工作  ,交给常云超同志协助分管。分税制改革、计划管理、日常事物,还是登峰同志总抓。”

会议室里有几秒钟的安静。

常云超的排名在郑红旗之后。在副市长里  ,排名是靠后的。

唐瑞林这是明着给常云超放权,掺沙子的意思摆到了台面上。

臧登峰嘴角扯了扯。手放在桌上,五指张开,又慢慢收拢。

没说话。

唐瑞林继续念道:“易满达同志  ,担任过光明区区委书记。这个同志主要是搞建设。现在啊各地都在对‘城市’这两个字重新理解、重新定义。城市不能只是机关事业单位干部居住的地方  ,它要有带动经济发展、展现地域特色、引领社会进步、体现经济成果的窗口。要让群众住在城市里,不要患上城市病。”

他抬起眼,目光从镜框上面看过来。

“现在城市的棚户区和老旧城区  ,我看连很多城郊的农村都比不了。从五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四十年建成。城市需要更新,需要改造。所以  ,易满达同志分管城市建设和交通工作。”

易满达挪了挪凳子。

“满达同志,给你提个要求。重点向新城倾斜,打造几条骨干交通网络。利用好东原本就条件不错的高标准公路、省道、国道  ,把交通再提升一个台阶。”

会上宣布了我的分工  ,主管全市公安工作,涉司法行政事项对口衔接司法局,政法系统统筹仍由政法委负责;重大案件、敏感事项直接向市长汇报。

唐瑞林念完以后,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了文件夹,就研究起了日常工作。

下午三点,在市政府小会议室,易满达把交通局和建委的两套班子都叫来了。交通局来了五个,建委来了六个,把会议桌两边坐得满满当当。

易满达坐在会议桌一头。身上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子熨得笔挺,袖口的钮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笑着道:“把大家叫到一起  ,目的很简单。正式明确分工调整。我管交通和咱们建委。这两项工作,基础性最强啊,也是唐瑞林市长最为期待出成绩的领域啊。”

交通局局长徐炳坤坐在左手边。他是从交警支队提拔上来的,脸黑,眉毛粗,脸上没什么肉。

建委主任孔双银坐在他对面。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孔双银是技术干部出身,在建委当工程师、总工程师,服务了好几任老主任。周海英和夏南平斗的最厉害的时候,他就是总工程师。

易满达看着两个人。

“双银同志,炳坤同志。我们三个  ,是在这次人代会上一起进步的。说句实话,彼此都是行业新兵。双银同志要好一些,毕竟一直在建委系统。但大家务必竭尽全力  ,做好交通和城建工作。”

他把桌上的两页纸推到桌子中间。

“我干工作有特点,重点要明确。不要稀里糊涂眉毛鼻子一把抓  ,要抓大事。建设口、交通口,都要提出来今年要干成的十件大事。城建方面  ,像市政大楼、市民广场、市人民医院改扩建。交通方面  ,争取新修两条国道。我只是举个例子,你们具体研究。”

五点半,讨论了十大重点工作,参会的人鱼贯而出。徐炳坤走得快,步子大,两步就消失在走廊拐角。孔双银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冲易满达点了点头,又讨论了几句,最后一个出的门。

易满达刚在办公室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茶杯端到嘴边,敲门声就响了。

“请进。”

门推开。周欣进来。

周欣把门带上了。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往上挽着,很是利落。

兼任明光集团一把手的人,身上自然有股企业干部的味道  ,和纯机关干部不太一样。

“满达市长  ,您分管了城建。我代表光明区建设系统  ,向您汇报工作。”

易满达靠在椅背上。

易满达当然知道这个人。背景很深。是东原建设系统里的老资格了。当年周海英的龙投集团做得最大的时候,周欣就带着明光集团守住了光明区自己的盘子。两个人有过合作,也掰过手腕。后来龙投撤走了,往省里发展,明光集团在区属建筑企业里势头最盛。

易满达自然想和周欣保持联系。建设系统单靠一家干不下去。

两个人客套了几句。

周欣说:“满达市长  ,我们光明区建设系统非常高兴。您是老领导。以后要多关心我们。”

“周主任啊。”  易满达笑了笑。“你现在是  ,既有权,又有钱。整个市里,像你这样还兼着企业领导的干部  ,不多。”

按照规矩,政府干部原则上不再担任企业领导。但周欣靠的是明光集团的底子,工作能力确实超群,能利用各种规则把事摆平。

明光集团不是没换过人。换了个副总上去,干了不到三个月,很多工程根本推不动。只得又把周欣请回来。

“满达市长  ,有老领导支持,我们当然有信心。”

周欣把皮包放在桌上。皮包的拉链没有拉上,半敞着口。他把皮包往前推了推。

“老领导,建设系统工作辛苦。这是建设系统和我个人的  ,一点心意,您平时应酬应酬用。”

易满达瞥了一眼皮包。没碰。

“老周  ,我在光明区的时候,你给我送过几次,我是分文未取啊,我这里从来就不兴这一套。怎么现在到了市里了  ,又给我来这一套。”

周欣笑着说:“满达市长,就是一点心意,没有别的意思。以后工作上,还得多仰仗您关照。”

易满达笑了一下,很果断的把皮包推了回去。

“周主任啊。支持工作不是这么支持的。只要把工程干好了,需要协调的,我会主动出面。有需要帮忙的,我也不会跟你客气。钱的事  ,下不为例。”

他心领神会,把皮包往桌角又挪了挪,靠在了文件堆后面。拉链拉上了一半。

“您放心。工程上的事,绝对给您长脸,就是有个事事关重点工程,需要您关照!”

“说说看吧!”

周欣汇报道:“市公安局,现在正在对我们的运输队搞调查,整的大家十分被动……”

十分钟,周欣汇报完了,易满达摆弄着手里的钢笔,转了两圈无奈道:“办不了,我不分管公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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