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房东家是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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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漓跟着里兹卡穿过回廊,往偏厅走去。
午后的日光已经斜了,落在廊柱与地砖之间,把庭院切成一块块明暗分明的格子。昨夜搜城留下的紧张气息还未散尽,廊下仍有亲卫持矛站岗,墙角堆着几只刚搬回来的箱笼,井边水桶旁还留着几道湿痕。府里人来人往,脚步都压得很轻,处处透着一种刚从乱夜里醒过来的疲惫。
李漓一边走,一边低头看了眼自己包着纱布的右手。伤口还在痛,不是剧痛,而是一种绵密、钝重、时不时从筋络里跳一下的疼。里兹卡走在他前侧半步,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像是怕他走着走着又去碰那道伤。
“我没事。”李漓道。
里兹卡没有接话,只把脚步放慢了一点。
快到偏厅时,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压低的交谈声。李漓原以为是摩诃梨在训人,脚步便慢了些。可等他转过廊角,才发现偏厅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陀罗毗耶,另一个,竟是卡维塔。
卡维塔今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却仍旧朴素。淡棕色细棉纱丽,衣缘只有极窄的一道暗纹,既不华丽,也不寒酸。头发简单梳起,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鬓边几缕碎发被风轻轻拂动。比起昨夜被士兵险些赶出院子时的惊惶,此刻她明显镇定了许多,只是脸色还有些白,眼下也带着淡淡青影,显然一夜未曾睡好。她怀里抱着一只小账夹,外皮已经磨旧,边角却收拾得整齐。她的手指轻轻压在账夹边缘,动作不显眼,却像早已养成的习惯——仿佛那里面装的,不只是几页纸契与账目,而是她一家人在乱世里最后能攥住的根。
陀罗毗耶站在她面前,神情却出人意料地恭敬。他平日见人,多半带着商贾式的圆滑笑意,说话总留三分余地,既不卑微,也不轻易得罪人。可此刻,他对卡维塔微微弯着腰,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小心。那副样子,绝不像是在同一个被征用宅院里的寻常民女说话,倒像是在面对某个极有分量的大商族女眷。
李漓脚步一停。里兹卡也随之停住,目光在陀罗毗耶和卡维塔之间转了一圈,眼里露出一点疑惑。
卡维塔最先看见李漓。她神色微变,连忙向他欠身行礼:“阿里维德先生。”
陀罗毗耶转过头,见到李漓,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快步上前行礼:“阿里维德先生,没想到您也在这里。”
李漓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卡维塔:“你应该不是来找我的吧?”
“不是,不是。”陀罗毗耶连忙摆手,笑得有些尴尬,“我今日原本是来找阿他帕罗先生的,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我最近借住在卡维塔他们家的宅子里。”李漓说道,“阿他帕罗是谁?”
卡维塔低声道:“阿他帕罗正是我的父亲。”她顿了顿,又看向陀罗毗耶,眼中也露出一点意外,“你们认识?”
“当然认识,还不是一般的交情。”陀罗毗耶立刻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激,“阿里维德先生救过我的命,却没要我的酬谢。”
李漓看了陀罗毗耶一眼,想笑,却没有笑出来,只是眉头微微一动:“你来找卡维塔的父亲,是谈什么?”
“当然是谈生意。”陀罗毗耶道,“只是阿他帕罗先生出门未归,所以卡维塔小姐代他来见我。”他说“卡维塔小姐”这个称呼时,语气自然,没有半分勉强。
这倒让李漓有些意外。昨夜他只知道这户人家是自己的房东,家主出门收债去了,妇人病弱,女儿撑着一大家子。可看陀罗毗耶的态度,这个“出门收债”的阿他帕罗,显然不只是寻常小商人。
李漓看向卡维塔:“你家……似乎不简单?”
卡维塔脸色微微一僵。
陀罗毗耶却已笑着接过话:“怎么?阿里维德先生住在这里,竟还不知道?”
话一出口,陀罗毗耶也觉出几分不对。若李漓真是阿他帕罗家请来的贵客,又怎会连主人家的底细都不清楚?只是他先前见李漓住在此处,身边又有亲卫仆从,只当他与阿他帕罗家有旧,或是被安置在这里暂住的远方来的贵人,一时并未深想。
于是,陀罗毗耶仍顺着话头说了下去,只是语气比方才谨慎了些:“卡维塔小姐出身吠舍商人中的阿格拉瓦尔种姓,属戈延氏族,乃迦罗瓦尔家族之女。”
“怎么,他们家是名门望族吗?”李漓问道。
“自然算得上。”陀罗毗耶说道,“阿格拉瓦尔种姓多奉阿格塞纳大王为祖,自称出自阿格罗哈旧族。传说阿格塞纳大王本是有德之君,重商约,轻杀伐,后来阿格拉瓦尔人便多以此作为共同祖源。彼此之间,也格外重视血脉、氏族与商约信用。”
陀罗毗耶说到这里,看了卡维塔一眼,又继续道:“他们内部有许多氏族,常说是十八氏族,也有人说是十七个半。至于这个‘半’从何而来,各家说法不一。有人说是第十八次祭祀未成,有人又把它同戈延氏牵在一起。传说阿格塞纳大王祭祀时,见马将被献祭,心生怜悯,便中途止祭,从此以不杀生为德。是真是假不好说,可阿格罗哈商人讲起祖源,多爱提这一段。不过,传说只是传说,现实中的戈延氏,地位与身份同其他氏族毫无差别。”
李漓听完,若有所思:“说了半天,原来他们家族,就是以不杀生出名?在天竺,吃素,就这么光荣吗?”
“并不止如此。”陀罗毗耶神情认真了些,“阿格拉瓦尔亚种姓本就是天竺最有名望的吠舍富商群体之一。而戈延氏之中,迦罗瓦尔家族又是这一带颇有分量的大商家。阿他帕罗先生,便是迦罗瓦尔家的大家长。”
陀罗毗耶略微压低声音:“他家经营粮食、芝麻、豆类、油料,也做棉花和布匹的大宗买卖。阿格罗哈附近二三十个市镇的粮仓、油坊、布商、车队,许多都与迦罗瓦尔家有往来。”
说到这里,陀罗毗耶的语气愈发郑重:“阿他帕罗先生不是那种只坐在铺子里数铜钱的小商人。他能在收成之前预买粮食,能把乡间油坊的芝麻油调进城里,也能把棉布卖到更远的路上去。若非近来战事频繁,他家的生意原本还要更大。”
李漓静静听着,眼神慢慢变了。
卡维塔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住账夹边缘,指节都有些发白。陀罗毗耶每多说一句,她便像被人多剥开一层外衣。粮食、油料、棉布、车队,这些东西在太平年景里是财富,在乱世里却是会招来刀剑的东西。
陀罗毗耶仍道:“若论这一带最清楚乡间粮价、车路、仓储和商户信用的人,阿他帕罗先生绝对排得上号。就算最近来的这支伽色尼军队,若要在阿格罗哈久驻,若能与迦罗瓦尔家——”
“行了。”李漓打断他,“我大致明白了。”
陀罗毗耶立刻住口。
卡维塔的肩膀轻轻一颤。
李漓看向卡维塔,语气放缓了些:“别紧张。我不会图你们家的财产。”
卡维塔抬起头,眼神里仍有不安。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怕说错,只轻轻抿住嘴唇。
李漓继续道:“昨夜我已经说过,这宅子本就是你们家的。我借住,是借住;军队驻防,是军队驻防。不会因为发现你家有钱,就把你们当成一只可以宰的羊。”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还没有穷到要抢房东家的粮仓——真想抢,早就抢了,也不会拖到现在。”
陀罗毗耶这才像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他看了看李漓,又看了看卡维塔,语气里多了几分小心:“阿里维德先生,您……不是阿他帕罗先生家里请来的客人?”
李漓道:“不是。”
“那您为什么会住在这里?”陀罗毗耶明显紧张起来。
卡维塔低声道:“阿里维德先生是最近占领……不,是统治这一带的伽色尼大军首领。我们家,被临时征用了。”
“天哪!”陀罗毗耶脱口而出。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实在太真切:惊愕、后怕、庆幸、懊恼,几种情绪挤在一起,像一个精明商人忽然发现自己方才竟当着虎口清点羊群。
李漓和里兹卡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卡维塔却没有笑。她只是抱紧怀里的账夹,低声道:“阿里维德先生,乱世里,有时候人不需要想抢,下面的人也会替他抢。”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很准。
李漓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他转头看向里兹卡:“记下。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以军需、搜查、征调、借用为名,动这座宅子和迦罗瓦尔家的任何财物。若有人敢动,先拿起来,查清楚再处置。”
里兹卡立刻应道:“是。”
卡维塔这才像终于松了一点气,可眼底那层戒备仍没有完全散去。她向李漓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先生。”
李漓道:“不用谢我。我还要住你家,至少不能把房东吓跑。”
陀罗毗耶听到这里,终于又恢复了几分商人的圆滑,笑着道:“腊伽说笑了。”
李漓看向他:“你来找阿他帕罗,是谈什么生意?”
“也是生意,也是消息。”陀罗毗耶道,“近来迦哈达瓦腊军停在拉尔科特附近,商路必然受影响。都摩罗、遮诃摩那、阿格罗哈这几条路上的粮价都会动。阿他帕罗先生手里有乡间粮仓和车队的消息,我原本想同他核一核。”
卡维塔低声道:“父亲出门前留了几本账和几封信。我不敢擅作主张,只能先来听陀罗毗耶先生说清楚。”
陀罗毗耶连忙道:“卡维塔小姐很谨慎,也很懂账。方才我说的几处仓价,她都能立刻对上。”
李漓又看了卡维塔一眼。
卡维塔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低声道:“我只是平日帮父亲整理账册,算不上懂。”
李漓没有立刻说话。这座宅子里藏着的,不只是一个病弱母亲和几个孩子,还有一个熟悉本地粮路、商路、仓储与账目的商人家族。这样的家族,若任由部下敲骨吸髓,不过换来几车粮食、几匹棉布;若拉到自己这边,却能帮他稳住整个阿格罗哈的粮价和商路。他沉吟片刻,道:“卡维塔,我需要你们同我合作。”
卡维塔微微一怔。
李漓道:“我要统治这里,就需要本地商人的支持。粮食、油料、布匹、车队,这些东西比刀剑更能决定一座城能不能安稳。我打算先由你家出面,替我联络本地粮油商户,维持粮价、油价和仓储秩序。”
卡维塔脸色一变:“我家?”
“对。”李漓道,“你父亲不在,就先由你代他听命。从今日起,我任命你为阿格罗哈粮油行会的临时会首。”
卡维塔脸上的惊慌才稍稍缓了一点。
李漓继续道:“用迦罗瓦尔家的声望,帮我稳住本地市场。我要普通人有粮吃,不至于因战事一乱,粮价便被人抬到天上去;也要让陀罗毗耶这种趁乱囤货抬价的商人,别从百姓嘴里抢最后一口饭。”
陀罗毗耶瞪大眼睛:“那我们这些商人怎么办?”
李漓看了他一眼:“粮食和油料,我会管。别的货物,暂时不干涉。只要别太过分,该你们赚的钱,总归还是会让你们赚的。至于你,完全可以去干点别的。”
陀罗毗耶张了张嘴,最终没敢继续顶。
卡维塔却抱紧了怀里的账夹,声音更低了些:“阿里维德先生,这件事……我不能擅自答应。我需要经过父亲同意。”
“我想,他会答应的。”李漓道。
卡维塔心中一怔,稍稍抬眼。
李漓语气平静:“你若肯出面,我便给迦罗瓦尔家军令保护;你若不肯出面,下面那些军需官、税吏、商人、乡间粮主,都会各找各的办法。到时候,谁也不敢保证你家的粮仓还能安稳。”
廊下顿时静了。这句话说得不重,却比赤裸裸的威胁更清楚。卡维塔脸色发白,却没有后退。陀罗毗耶也立刻闭上嘴,像是终于明白,李漓方才那些温和的话底下,一直压着一把不出鞘的刀。
李漓又道:“当然,只要你们好好同我合作,我不会亏待你们。粮油行会不是为了断你们的财路,而是为了让你们在乱世里还有规矩可守。你们替我稳住粮价,我替你们挡住乱兵和恶吏。大家都能活得久一点。”
卡维塔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我可以先记下此事,也可以出面向各家商户传话。但最终如何定,还是要等父亲回来。”
“不。”李漓道,“你既然是会首,便由你来定。若有拿不准的事,可以去问扎伊纳布。还有,我带回来的私人账房莲迦,也是个会算账的能手,你也可以找她帮忙。”他顿了顿,又道:“另外,告诉那些粮油商户,若有哪家不肯执行商会的规矩,我会让瓦西丽萨带兵去找他好好谈谈。”
卡维塔急忙说道:“阿里维德先生,请您听我解释。若是强行压价,恐怕外地粮商都会避开阿格罗哈,不敢再往这里运粮。”
李漓看了卡维塔一眼,倒没有动怒:“这点我已经想过。”他说道,“我和奥斯瓦尔商帮的沙赫家有约定。赫摩旃达·沙赫的女儿毗摩罗·沙赫,会替我在所辖地区安排军粮转运。若其他商人不愿向本地运粮,你们就同沙赫家合作。”他停了一下,又道:“另外,我有一位夫人祖拜达,她是木尔坦城主贾拉勒的同父异母妹妹,如今在新跋蹉堡,专管我们对外商贸往来。若粮路、车队、商契上遇到麻烦,你也可以向她求助。”
陀罗毗耶神情一动:“您还认识赫摩旃达·沙赫先生?”
“不。”李漓道,“我只认识他的女儿毗摩罗·沙赫。她是我一位夫人的闺中好友。”
陀罗毗耶眼睛立刻亮了几分,连忙往前半步:“阿里维德先生,那您能不能……替我引荐沙赫家?还有您那位主管商贸的夫人。”
李漓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笑:“可以。等沙赫家的商队到了,你去巴结一下里兹卡,让她带你去见沙赫家派来的管事。至于祖拜达,你让里兹卡替你写封信,再自己去新跋蹉堡拜见她。”
陀罗毗耶立刻转向里兹卡,满脸堆笑。
里兹卡原本还站在李漓身后看热闹,听到这里,眉梢微微一挑。
陀罗毗耶忙道:“里兹卡小姐,到时还请您多多照拂。”
李漓道:“放心,她很好说话的,只要你做人别太吝啬。”
里兹卡看了李漓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陀罗毗耶却已经喜形于色,对李漓连连行礼:“太感谢您了,阿里维德先生。您真是我的贵人!”
李漓没有再理会陀罗毗耶,转身往偏厅走去。才走出几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卡维塔道:“对了,房租还是该付的。你去找莲迦算一算,我该给多少。既然说了借住是借住,就按借住的规矩来。”
卡维塔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怀里抱着账夹,望着李漓转身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她刚刚得了一道保护家产的军令,也同时被推到了本地粮油商人的前头。那是机会,也是锁链;是庇护,也是控制。
李漓又走出几步,才侧过脸看向里兹卡:“你替陀罗毗耶跑一趟,顺便在他的生意里参点股,多少也能得些好处——省得你成天惦记着该向谁索贿。”
里兹卡立刻说道:“主人,我没有。至少最近没有。我起码已经快两个月没敲谁的竹杠了。”
李漓停下脚步。
里兹卡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最近苏娘子教我清心寡欲、修身养性,我学得很认真。”
李漓看了里兹卡一息,道:“那算了。既然你已经清心寡欲,那便继续清心寡欲。清心寡欲好呀,能长寿。”他顿了顿,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句:“这事我让沈姑娘去做。她似乎一直缺钱,听说还急着要在这两三年里攒够自己的嫁妆。”
“等等。”里兹卡立刻说道,“我愿意跑腿。”
李漓看着她:“怎么,你也急着攒嫁妆?”
“我不是为了钱。”里兹卡神色肃然,“我是你最忠诚的女奴,你吩咐的事,我自然要尽心去办。”她停了一下,又像是怕李漓真把这差事交给沈鲛,立刻补道:“再说,我这辈子都跟着你了,还攒什么嫁妆?”
里兹卡神情严肃,说得像在宣誓。她停了一下,又压低声音,小声补了一句:“沈姑娘终归是要离开的。自己人能办的事,何必去麻烦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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