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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7章 各自的门


李漓和里兹卡推门走进偏厅时,屋里原本低低的交谈声顿时停了一瞬。

这间偏厅不算大,被昨夜带回来的人挤得格外满。斜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毯、矮案和几只铜杯、陶碗上,连半盘干果都泛着微光。众人来路不同,贵贱不同,脾气也不同,像一堆刚从水里捞上来、还没来得及归类的杂物。屋里不算吵,却处处透着临时拼凑出来的生疏与别扭。

鸠苏摩坐在靠窗处,膝上摊着一卷棕榈叶,正低头看书。她换了身干净的浅色纱丽,头发梳得整齐,脸色仍有些苍白,却多了几分清冷端正。那卷棕榈叶被她捧得很稳,像是她最后一点身份与尊严。

巴诺和香蒂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巴诺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仿佛还不习惯待在这样干净的屋里;香蒂更拘谨些,只敢盯着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稍有动静便会被赶出去。

另一边,因杜摩蒂坐得极不安分。她今日穿得十分醒目——粗布裙上叠着几条颜色鲜艳的披巾,红的、黄的、绿的混在一处,腰间还系着宽皮带,挂着小刀和钱袋。那身衣裳,说华丽谈不上,说朴素更不沾边,土得理直气壮,花哨得坦坦荡荡。她坐在那里,像一株从乡间田埂上硬拔进厅堂里的野花,颜色乱,生命力却旺得叫人无法忽视。

毗阇梨坐在她旁边,一边听她说话,一边露出“你们贾特人真是不可理喻”的神情,可偏偏没有走开——显然还是觉得因杜摩蒂这种粗鲁里藏着精明的性子颇有意思。矮案那头,摩诃梨懒洋洋地半躺着,像已经看够了热闹。苏麦雅则坐得端正,偶尔低声补上一句,勉强把这一屋子来路各异的人维持在不至于当场吵起来的范围内。

角落里,曼殊梨捧着小木板,埋头练波斯语。她念得很轻:“āb……nān……dar……darvāza……”每念错一次,便皱眉停下,用指尖在木板上划一道,再重新念。那副认真模样,简直不像在学外语,倒像在修一门苦功。旁边放着一串木珠,每念完一个词,便拨一颗过去,硬是把学语言也变成了修行。

再旁边,莲迦坐在矮凳上,怀里抱着账夹,却没有翻开。她眼神有些发直,像是在发呆,又像在盘算自己这一生究竟如何走到了这里——前几日还在为家中旧债求一条活路,如今却坐在一屋陌生人中间,等着李漓决定她往后该做多少事、该住哪里。

阿尔图克和那两个被俘的悍匪不在这里。昨晚,李锦云便把他们安排去了军营。那两个悍匪本就是凶悍之人,交给阿尔图克看管,比留在屋里吓唬女眷合适得多。其他新买来的仆役,也都被苏麦雅临时安置在后头,没有跟到偏厅里来。

李漓刚一进门,因杜摩蒂便第一个站了起来。她像是早已等得坐不住了,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几步便迎上前来,那双眼睛亮得出奇,既有期待,也有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阿里维德先生!”

李漓看着因杜摩蒂:“怎么?”

因杜摩蒂压低声音,可那股急切到底压不住:“那位伽色尼军的首领,他愿意接见我吗?”

屋内顿时安静了一下。

毗阇梨微微挑眉,目光在因杜摩蒂和李漓之间转了转,像是已经嗅到了好戏的味道。摩诃梨嘴角早早往上扬,懒洋洋地靠着矮案,显然没有半点提醒的意思。苏麦雅低头喝了口水,神色平静得很,可那平静本身就很可疑。莲迦也终于从发呆中回过神,抬眼看了看因杜摩蒂,又看了看李漓,眼神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李漓却一本正经,轻轻咳了一声,像真是在替什么大人物斟酌门路:“这个嘛……你打算给我多少好处?我可以帮你去说说看。”

因杜摩蒂几乎没有犹豫:“两匹好马!”

“就这些?”李漓点了点头,神情像是在认真评估,“你这诚意,也不能说没有,只是略显单薄。”

“如果你真的能让我见到那位首领,我自然还会给你更多酬谢。”因杜摩蒂急忙道,“牛要不要?”

李漓叹了口气:“能不能来点别的?难道你除了牲口,就没有别的礼物了吗?”

因杜摩蒂认真想了想:“钱?”

说罢,因杜摩蒂竟真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递了过来。那钱袋并不丰满,皮面磨得发旧,袋口用绳子扎着,看得出只是她随身带着的一点现钱,并非专门备下的重礼。

李漓嘴角微微上扬,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随即毫不犹豫地当场打开。只见一堆铜钱和寥寥数枚小巧的银币静静躺在袋子里,相互碰撞,发出一种轻微而略显寒酸的声响。

李漓抬头看因杜摩蒂:“你出门就只带这么点钱?”

因杜摩蒂脸色有些挂不住,却仍硬着头皮道:“身上没多带。等我的事办成了,回头再给你送更多的礼。”

李漓忽然站直了些,神色也跟着严肃起来。

“好吧。”李漓郑重道,“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同意接见你了。”

因杜摩蒂一愣:“什么意思?”

李漓把钱袋在手里轻轻一抛,笑道:“我,就是你要求见的人。这支南征大军的首领。”

偏厅里顿时安静得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方才还细碎流动的说话声、杯盏声、衣料摩擦声,一瞬间全都断了。窗外日光落在矮案上,铜杯边缘还泛着光亮,可屋里众人的神情,却像被那句话硬生生定住了。

莲迦抱着账夹,眼睛一下睁大。她方才还在发呆,此刻却像被人从梦里猛地推醒,目光在李漓和因杜摩蒂之间来回转动,终于明白自己这几日跟着的,到底不是普通贵人,更不是军中某个小头目。

毗阇梨的表情僵在脸上。她原本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此刻那点笑意慢慢停住了。她望着李漓,像是在重新掂量自己这几日的言行——她一路上调侃过他,压过价,讨过聘金,还抱怨过莲迦抠门。如今才发现,这个总在路上随口胡扯、讨价还价,活像外乡阔少的人,竟真是这支外来大军的首领。

只有鸠苏摩轻轻抬头,看了李漓一眼。她的反应很淡,像早已猜到几分,只是今日终于听他亲口说出来。那一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复杂而安静的确认。随后,她又慢慢垂下眼,像是把这件事放进心里某个早已预留好的位置。

因杜摩蒂却足足呆了两息。她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很圆,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恼羞成怒,变化得极快。下一刻,她猛地伸手,一把从李漓手中夺回钱袋:“还我!”

李漓顺势松手,也不争,只笑道:“怎么?送出去的礼,还能这么夺回去?”

“你真损!”因杜摩蒂气得脸都红了,“哪有这样耍人的!”

“是你自己要拿钱托我办事。”李漓道,“人,我也让你见到了。我这不算诓你吧?”

“我那是请你引荐!”因杜摩蒂咬牙道,“谁知道你就是那个人?”

“现在知道了。”李漓道,“所以,说吧,你想见我,到底想做什么?”

因杜摩蒂把钱袋重新系回腰间。脸上那点恼怒来得快,压下去也快。片刻后,她挺直背脊,肩膀一收,神情竟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我想问你。”因杜摩蒂看着李漓,一字一句道,“你收不收我和我的队伍?”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李漓问。

“我想成为你的封臣。”因杜摩蒂说得极直接,半点也不绕弯,“凭战功获得荣耀和土地,成为贵族,而不是一辈子只做乡下地主。”

因杜摩蒂说这话时,眼神亮得有些逼人。那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年轻人的虚荣,而是一个被乡间身份压住许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条能往上走的路。她要的不是几匹马、几头牛,也不是一次护送商队的赏钱,而是名分,是土地,是能让她从贾特乡豪变成真正武人贵族的阶梯。

李漓看了因杜摩蒂片刻,点了点头:“可以。”

因杜摩蒂一怔,像是没想到李漓答应得这么快。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属下了。”李漓道,“回去组织你的队伍。我给你一个正式番号——巨象营。”

“巨象营?”因杜摩蒂重复了一遍,眼神一下亮起来,“那你对我有什么要求?”

“服从军令,遵守军规。”李漓道,“具体的,去问祖尔菲亚——就是昨晚你在城外见到的那个女将军。她会告诉你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这是当然。”因杜摩蒂点头,“还有呢?”

李漓看了看她身上那团红黄绿交错的衣裳,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嗯……还有就是,别再穿这么又土又花哨的衣服。”

因杜摩蒂脸色一变:“要你管啊!这个办不到。我爱怎么穿就怎么穿!”

李漓叹了口气:“行吧。巨象营第一条军规,看来得先从忍受主将的衣品开始。”

因杜摩蒂气得差点去摸腰间小刀。屋里原本绷紧的气氛,终于被这一句话戳开了一道缝。几个人低下头,忍不住笑出声来。

因杜摩蒂狠狠瞪了李漓一眼:“我这就回去拉队伍。”说罢,转身便往外走。

“对了。”李漓忽然叫住因杜摩蒂,“你原本打算送我的那两匹好马,就不必给我了。你自己选一匹骑上。”

因杜摩蒂脚步一顿,回头看李漓:“什么意思?”

“哪有一营指挥使骑驮马的?”李漓看着她,“以后在我的军队里,没那套天竺的种姓规矩。你既是一营主将,就该骑真正的战马——而且,得是最好的那种。”

因杜摩蒂怔在那里。那双总带着戒备与倔强的眼睛,第一次短暂地失了神。她在天竺长大,当然知道,像她这个贾特种姓的人,连碰一下拉吉普特贵人的马鞍,都可能换来一顿鞭子。可眼前这个男人,却轻描淡写地告诉她——她该骑最好的战马。

片刻后,因杜摩蒂对着李漓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这时,莲迦慢慢走了过来。她怀里抱着账夹,站在李漓面前,神情已与方才不同。刚才她还坐在矮凳上发呆,像一片被水冲到岸边、不知该往哪里去的落叶;此刻却像终于鼓起了勇气,只是那勇气仍有些单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意:“老爷,那我呢?”

“什么你呢?”李漓道,“还有,别叫我老爷,听着太别扭。叫我老板也可以。”

莲迦抬头看了李漓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老板,我以后……该做什么?”

“你给我管账。”李漓道,“不但管私账,还得跟着扎伊纳布做公事,帮她打理整个大军的账目和领地税收。粮草、赏赐、车马、仆役、采买、债契,凡是有数目的地方,你都要学着接手。”

“我?”莲迦明显怔住了。

“对。你是卡亚斯塔,不让你管账,难道让你去扛粮袋?”李漓反问。

莲迦抱着账夹的手微微收紧,像是想说什么,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她原本以为自己最多不过是个债役,替人抄账、跑腿、听命行事,能吃饱饭、保住家人便已是侥幸。可李漓这一开口,却像直接把一摞沉甸甸的账册、粮仓、税名和军需全压到了她肩上——当然,这也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权力。

“怎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李漓问道。

莲迦低声道:“那我……能不能住到府里来?”她说完,脸微微发红,又赶紧补了一句,“哪有债役不住在主家的?我若住在外头,您传唤我都不方便。”

“随你。”李漓道,“回头让里兹卡带你去见苏娘子,她会安顿你。”

莲迦这才松了口气,抱紧账夹,低头行礼:“多谢老板。”

话音未落,毗阇梨也走了过来。她深红披巾轻轻一甩,像是生怕自己被漏掉,眉眼间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骄矜:“我也得住进来。傍晚的聘任仪式完成之后。”

“馆驿不好吗?”李漓问。

“馆驿当然好。”毗阇梨道,“可是你聘请了我,我总得干活吧?作为你的专属查兰,我得见证你的一切。”

李漓立刻警觉起来:“什么?我雇你来,就是让你监视我的行踪?”

“那不然呢?”毗阇梨理直气壮,“我要为你编长歌。你不让我和你待在一处,我怎么编?瞎编乱造吗?你若想让我编得真切,就得让我看见你怎么说话、怎么发怒、怎么赏人、怎么杀人、怎么被人骂。”

“最后那个可以不用写。”李漓说。

“那要看它有没有文学价值。”毗阇梨道。

摩诃梨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鸠苏摩也垂下眼,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毗阇梨已经四下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这间偏厅里:“得了,傍晚的聘任仪式场地在哪里?我看这间屋子不错,就这里?”

李漓揉了揉眉心:“随你。之前说好的,就一个小时。”

“一个时辰。”毗阇梨立刻纠正。

“一个小时。”李漓冷冷道。

毗阇梨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哼了一声:“好吧,一个小时。但你要坐得端正,不许吃东西。”

李漓懒得和毗阇梨争,只觉得自己这趟出门,似乎不是带回了几个人,而是带回了一屋子会说话、会要价、会占地方的麻烦。

正想着,鸠苏摩终于抬起头来。她合上膝上的棕榈叶,神情平静地看着李漓:“我们也该住进来。”

屋里又安静了一下。

“你是婆罗门,住进我府上,这不合适吧?”李漓道,“你的身份会不会受影响?我请你来,是为了让你在天竺本地人面前给我撑门面。若一来就住进我的府里,旁人会怎么议论?”

鸠苏摩淡淡道:“我的职责,本就是为你诵经、祈祷、祭祀。住进来,也没什么不对。”

“慢着。”李漓打断她,“我请你来,不是让你天天给我念经祈福的。”

鸠苏摩微微蹙眉,等着李漓往下说。

“我打算让你出任新跋蹉堡的祭司。”李漓道,“所以,你先住馆驿,免得惹人非议。”

“出任祭司?”鸠苏摩终于露出惊讶之色,“那里不是原本就有祭司吗?”

“有。不过那里的祭司谋反了。昨夜的刺杀,就是他策划的。我打算将他一家及同伙全部问斩,拿人的军队已经赶去了。”李漓说道。

鸠苏摩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是女子,能出任祭司吗?而且……”

“我说能,就能。”李漓道,“我打下来的地盘,规矩我定。你必须去做这个祭司。”

鸠苏摩抬眼看着李漓,没有说话。

李漓继续道:“不是让你替我诵经,也不是让你替我歌功颂德。我要你安抚当地人,让他们知道,新跋蹉堡的神庙没有被毁,信众也不会被屠戮,只是谋反的祭司被换掉了。”他的声音沉了些,“你让他们不反对我,就是救他们。否则,一旦骚乱或暴动起来,我就不得不处理掉很多人。”

鸠苏摩脸色微微发白。她听懂了——李漓不是在请她,而是在把她推到一个危险的位置上。她若能稳住神庙和信众,新跋蹉堡便能少死很多人;她若稳不住,那些人就会成为军队必须镇压的对象。

过了好一会儿,鸠苏摩才冷冷道:“是。”

话音刚落,巴诺从鸠苏摩身后犹豫地走了出来。她站在李漓面前,低着头,声音很轻:“主人,在别人嘴里,我是般遮摩。我跟着婆罗门,不合适吧。你看……我该去哪里?”

鸠苏摩看了巴诺一眼,又看向李漓,轻轻点头:“我自己倒没那么在意。只是,既然你要叫我撑门面,这些规矩总还是要守的。否则,旁人不会先说你宽仁,只会说我不洁。”

李漓看着巴诺。她的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既不敢往前,也不敢退后,只等着别人把最后一句话落下来。那神情里没有多少贪求,也没有多少委屈——她并不是舍不得鸠苏摩,更不是非要搬进府里争什么位置,只是太习惯了。习惯了站在门外,习惯了别人皱着眉打量她,习惯了所有规矩绕到最后,都只剩下一句:“你不合适。”

李漓沉默片刻,对巴诺说道:“那你搬进府里来。”

巴诺猛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听清了:“我是不洁的。”她声音很低,喉咙里带着一点发涩的颤意,“我……也能住进府里?”

“什么洁不洁的。”李漓皱了皱眉,语气干脆得近乎粗暴,“一身臭汗不洗澡才叫不洁,比如里兹卡这种一忙起来就懒得洗澡的人;可只要她肯洗个澡,再换身干净衣服,那就洁了。在我这里,就这么算。”

屋中先是一静,随即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很快传开,连原本沉重的气氛都被冲淡了几分。

里兹卡一下子涨红了脸,气得鼓起嘴:“主人!我、我、我以后多洗几次澡就是了!”她又转头瞪向众人,凶巴巴地说道,“你们不许笑!”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李漓却没有理会里兹卡,只看着巴诺,继续说道:“你搬进府里来。先跟着里兹卡,或者跟着苏娘子做事。至于以后能做什么,慢慢看。”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你既然不适合跟着鸠苏摩,就别硬跟。人又不是一辈子只能站在别人给自己画好的圈里。”

巴诺怔怔地看着李漓,嘴唇动了动,却一时没能说出话来。那一瞬间,她一直攥着衣角的手,终于松开了一点。可她又不敢松得太明显,仿佛连感激也怕显得逾矩。她低下头,眼眶渐渐红了,热意在眼底一点点泛上来。

“主人……”巴诺的声音发颤,几乎轻得听不清,“谢谢您。”

香蒂站在鸠苏摩身后,眼神也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这番话牵出了什么心思。她原本只是垂手侍立,此刻却忍不住抬头看了李漓一眼,又很快低下去,像怕被人瞧见。

鸠苏摩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侧过脸看她,语气依旧平静:“你本是财主家出入内宅的家生奴,若跟着我,日子确实清贫了些。若你也想住进阿里维德先生的府里,现在便可说出来。”

香蒂一惊,脸色顿时涨红。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里兹卡已经第一个站了出来。

“不行!”里兹卡几乎是脱口而出,瞪着香蒂道,“这家伙眼睛会说话,一看就不本分。她就是想勾引我主人,不能让她进府!”

香蒂被她说得又羞又怕,连忙往鸠苏摩身后一缩,半张脸都藏了起来,只露出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鸠苏摩看了里兹卡一眼,神情仍旧冷淡,却似乎有些无奈。李漓也被她这一下弄得一顿,刚要说话,屋角却传来一阵极轻的念诵声。

“darvāza……darvāza……门……”

众人循声看去,才发现曼殊梨还缩在角落里学波斯语,对方才这一场纷纷扰扰,竟像全然没有听进去。曼殊梨继续小声念着,念完又用指尖在木板上划了一道,再重新念。那模样认真得近乎可怜,仿佛只要把这个词念得足够熟,明日这世上的门,便真能替她打开一扇。

李漓看了曼殊梨一眼,忽然想起前厅里同库洛说定的事,便抬手指向她,对苏麦雅道:“对了。明天一早,你带她去西古尔部四营。”

曼殊梨茫然抬头。她还没从“darvāza”里出来,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被点到,整个人都怔了一下:“啊?”

苏麦雅倒像是早料到李漓会说这事,神色很稳,只轻轻点头:“去转圈?”

李漓点点头:“对,转圈。我和库洛说好了,让她去传授苏菲派修行法,先把西古尔部四营的人心拢一拢。还有,明天开始,在人前,她叫拉齐娅!”

曼殊梨听得更懵了。她抱着小木板,眼神在李漓和苏麦雅之间来回转,努力从这些话里抓住几个自己认识的词。可惜“西古尔部四营”她听不明白,“传授修行法”她更没反应过来,最后只迟疑着问了一句:“我……去哪里?”

“去军营,去教别人转圈。”苏麦雅温声道。

“军营?”曼殊梨脸色顿时白了些,抱着木板的手也紧了,“可是……我波斯语还没学好。”她说得很小声,像是怕这句话也会变成一桩罪过。

“没事。”李漓道,“你在人前就照着平日会的那些心咒、祷词念,别的什么也别说,就能过关。他们也未必听得懂,听见你念得顺,反倒觉得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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