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氏请来的嬷嬷姓孙，是宫里放出来的老人，在储秀宫当过差，对选秀的规矩了如指掌。孙嬷嬷五十多岁，面相严厉，说话做事一丝不苟，第一天来就把沈玉容训哭了两回。

莜莜的表现却让孙嬷嬷颇为意外。

走路时步幅多大、叩首时角度多少、面对上位者时目光落在何处、被问话时语速快慢——这些细枝末节的规矩，莜莜几乎是一点就通，而且做起来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刻意。

“沈姑娘以前学过规矩？”孙嬷嬷忍不住问道。

“家父在世时曾请过教引嬷嬷，略学过一些。”莜莜随口编了个理由。

孙嬷嬷点点头，没有多问，但看莜莜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看重。

沈玉容对此极为不满。她自认为是李家嫡女，身份比莜莜高贵得多，却在规矩上处处不如这个破落户的表姐，面子上实在挂不住。她开始在方氏面前说莜莜的坏话，什么“故作姿态”“狐媚子手段”之类的话传了不少。

莜莜装作不知道，见了沈玉容依然客客气气地叫“表妹”，甚至还会在孙嬷嬷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提醒她某个动作该怎么做。

沈玉容更加恼火了——她不需要施舍，尤其不需要一个孤女的施舍。

但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每次莜莜帮她的时候，她虽然嘴上不饶人，心里却并不真的讨厌这个表姐。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就像莜莜身上有一种让人无法生厌的力量，无论你怎么刁难她，她都能用那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把你所有的恶意化解于无形。

十天后，选秀的日子到了。

选秀的地点设在紫禁城御花园旁的体元殿前。寅时三刻，天还没亮，莜莜和沈玉容就坐上了李家的马车，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车上，沈玉容紧张得手心冒汗，不停地整理自己的衣裳和首饰。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旗装，头上戴着赤金镶珊瑚的扁方，打扮得十分隆重。

莜莜则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近乎寡淡。但她周身的气度却让人无法忽视——那种沉静如水的从容，在一众花枝招展的秀女中反而格外醒目。

“你就穿成这样？”沈玉容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你是去选秀还是去奔丧？”

“孝期未满，不敢逾矩。”莜莜平静地回答。

沈玉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意识到，莜莜这个理由无可挑剔——在重视孝道的清朝，一个在孝期依然保持素服的女子，反而会给人留下重情重义的好印象。

这个表姐，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马车在神武门外停下，秀女们按照名册顺序列队入宫。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中的紫禁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朱红色的宫墙在朦胧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压抑。

莜莜跟在队伍里，目不斜视，脚步沉稳。她的余光扫过周围的秀女——大约有七八十人，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的表情或紧张或兴奋或志在必得。

按照流程，选秀分为初选和复选两轮。初选由内务府大臣和宫中的嬷嬷们主持，主要看容貌、身形、举止和谈吐。通过的秀女才能进入复选，由后宫的妃嫔们亲自挑选。

初选进行得很顺利。莜莜的容貌虽然不是最出挑的，但胜在气质独特，加上举止得体、谈吐不俗，内务府的大臣多看了她好几眼，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圈。

沈玉容也勉强通过了，但被嬷嬷私下警告“规矩还需磨练”。

复选在下午进行，地点在储秀宫的正殿。主持复选的是德妃和僖嫔——莜莜在心里快速检索这两个人物的信息。德妃是四阿哥的生母，在后宫位份最高，端庄威严；僖嫔则是德妃的盟友，性格刁钻但不算大奸大恶之人。

秀女们被分成十人一组，依次进入正殿。

莜莜被分在第四组。等待的时候，她注意到前面几组出来时，有几个秀女是哭着走的——显然没有被选中。

“下一组。”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莜莜跟着其他九人走进正殿。

殿内燃着沉水香，烟雾缭绕中，德妃和僖嫔坐在上首，身后站着两排宫女太监。德妃穿一身绛紫色旗装，面容严肃，目光如炬；僖嫔则是一身碧色旗装，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有一种精明的锐利。

“跪——”

十人齐齐跪下，叩首，起身，动作整齐划一。

德妃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莜莜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哪家的？”

“回德妃娘娘，奴婢沈莜莜，江南织造沈家之女，现寄居工部侍郎李卫东府上。”莜莜的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沈家？”德妃微微皱眉，“可是江宁织造沈怀山家？”

“正是。沈怀山是奴婢之父。”

德妃的表情微微变化，似乎想起了什么：“沈怀山……本宫记得，他当年进献的云锦确实是极好的。可惜了。”

“多谢娘娘记挂。”莜莜低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伤。

僖嫔在旁边打量着莜莜，忽然开口：“你身上穿的是孝服？”

“回僖嫔娘娘，奴婢父丧未满一年，不敢着锦。”

僖嫔和德妃交换了一个眼神。德妃微微点头，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莜莜依言抬头，目光落在德妃的下巴处——这是规矩，不能直视上位者的眼睛，但也不能低着头显得畏缩。

德妃仔细端详了她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会什么？”

这个问题很宽泛，可以有很多种回答方式。莜莜知道，这不是在问她的才艺，而是在试探她的心性。

“奴婢略通棋艺和茶道，粗通医理，其余的——奴婢愿意学。”她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方式：既不自谦到虚伪，也不自夸到傲慢。

德妃又看了她一眼，转向僖嫔：“你觉得呢？”

僖嫔的目光在莜莜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翘起：“臣妾觉得不错。臣妾宫里正好缺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官，不如就让她到臣妾那里当差吧。”

德妃点了点头：“也好。僖嫔你那里确实需要个稳重的人。”

就这样，莜莜被分到了僖嫔宫中。

走出储秀宫的时候，沈玉容恰好从另一组出来，脸上的表情又喜又忧——喜的是她也通过了复选，忧的是她被分到了另一个妃嫔的宫中，位置不如僖嫔宫。

“表姐，”沈玉容追上莜莜，压低声音说，“你倒是运气好，一进去就被僖嫔娘娘看中了。”

莜莜笑了笑：“不过是运气罢了。表妹也要保重，宫里不比家里，处处都要小心。”

沈玉容难得没有反驳，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你……你也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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