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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搅翻这池水的人


正厅那边传来动静。

  纱帘后面,假王妃站了起来,骨碣也站了起来。

  议事要结束了。

  季叶初把玉塞进怀里,贴着心口。“低头。”

  飞阳低下头,阿尨也低下头。

  但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季叶初用拐杖戳了戳他的脚后跟。

  “再笑,把你牙打掉。”

  阿尨收了笑。

  假王妃的车驾从院子里经过,帷幔半掀,斜睨了一眼季叶初的方向,

  季叶初感受到目光,心中冷笑,

  虽说暗卫较量动静不必真刀真枪,

  如今你在明我在暗,果真如我所料,林嫣,你的仪式才刚刚开始。

  阿尨的手此刻按在了短剑上,季叶初的拐杖压住他的脚。

  “忍。”

  阿尨没动。

  车驾走远,他才松开剑柄,

  忍不住啐了一句“冒牌货,学得一点都不像。”

  “这是术,不解开任凭多不像也不会有人质疑。”季叶初拄着拐杖往外走,“还没到时候。”

  回驿馆的牛车上,阿尨靠着车板,闭着眼。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子已经不流血了,但嘴角还肿着。

  飞阳追出来送了伤药,阿尨接过去,没擦,塞进了袖子里。

  季叶初把玉从怀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玉上的龙纹在暮色里忽明忽暗,像一条正在游动的龙。

  ----

  骨碣头领说话还是算话的。

  第二天一早,他没等礼部来人,自己去了鸿胪寺。

  不是去喝茶的——是去拍桌子。

  他把那匹绣着北江官记的丝绸往鸿胪寺正堂的案几上一摊,声如洪钟:

  “骨言氏进贡南淼,途经北江边境,贡品被人动了手脚。

  这是北江的东西,十天内不给交代,骨言氏自己动手查。”

  鸿胪寺卿额头上青筋直跳,连声说“一定转奏圣上”。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王城茶楼酒肆就有人在议论了——

  “听说边境那帮蛮子要闹事”“不是蛮子,是骨言氏,极北那边的。”

  “管他什么氏,敢在北江的地盘上撒野?”

  季叶初在驿馆里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正在给骨婆捶腿。

  骨婆的腿是老毛病了,走多了路就肿,季叶初用骨盐调了一副药膏敷上去,骨婆舒服得直哼哼。

  “你听那些人在说。”骨婆闭着眼,

  “‘蛮子’‘撒野’,还没怎么着呢,北江人先把自己摘干净了。”

  季叶初手下没停,力道不轻不重。

  “骨婆姐姐,你觉得贡品那件事,是北江朝廷的意思,还是有人借朝廷的名头搞鬼?”

  骨婆睁开一只眼,浑浊的眼珠盯着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有人借刀杀人。

  北江朝廷现在乱得很,皇帝病着,三王爷眼疾,朝政落在一个女人手里。

  这时候最怕的就是边境出事——谁有心思去惹骨言氏?”

  骨婆又闭上了眼。“你是说,有人想让骨言氏和北江打起来?”

  “不一定打起来。但至少要闹僵。骨言氏和北江闹僵了,最高兴的是谁?”

  骨婆没回答。

  她的手指在木棍上敲了两下,代表“我明白了”。

  季叶初没再往下说。骨婆是聪明人,点到即止。

  傍晚,驿馆外面来了个卖糖葫芦的。

  不是之前那个。

  之前那个是个胖老头,嗓门大,糖葫芦上的山楂又大又红。

  今天这个是个瘦高个,戴着一顶破毡帽,扛着草靶子在驿馆门口转了两圈,吆喝声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院子里。

  季叶初正好在院子里收药材。

  她朝门口看了一眼,跟卖糖葫芦的对了个眼神——

  不到一息,然后低头继续收拾簸箕里的草药。

  过了一会儿,她拄着拐杖走出驿馆,在卖糖葫芦的草靶子前面站定。

  “糖葫芦怎么卖?”

  “三文一串。”

  “这么贵?前街才卖两文。”

  “前街的山楂没我这大。老人家您看,个个饱满,糖壳子脆着呢。”

  季叶初从袖子里摸出三文钱,递过去。卖糖葫芦的接过铜板,顺手把一串糖葫芦递给她——串糖葫芦的竹签比平时粗了一圈,中空的。

  说真的,暗阁喜欢中空的设计能不能改一改。

  季叶初把糖葫芦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还行”,然后转身回了驿馆。

  进了屋,她把竹签掰开。

  里面藏着一小卷纸条。

  纸条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是影阁的密报格式。

  季叶初把纸条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三条消息:

  一、三王妃近日频繁召见林家旧部,兵符已从三王爷书房移出,现由王妃贴身女侍保管。

  二、飞从被调离王府,改去城北驻军营地“历练”。飞阳虽留在王府,但不得进入书房。陆管家被以“年事已高”为由,免了夜间值守。

  三、三王爷每日申时在后院“休养”,任何人不得打扰。但据暗线观察,后院并无太医进出,送进去的膳食多半原样端出。

  季叶初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飞从被调走了,飞阳被架空了,陆叔被边缘化了。

  她不是在架空江珩——她已经架空了。

  现在她要做的是把江珩身边最后几个信得过的人全部拔掉,换上自己的人。

  这样就算江珩哪天恢复了视力、想起了什么,身边也没有一个能用的人了。

  可是,作为一个穿越者,她想要的仅仅是称霸这个国家?

  季叶初深吸一口气,捋了捋思绪,把灰烬拢起,用茶水冲进地上的土砖缝里。

  “东家。”阿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骨碣头领请你过去。”

  季叶初拄着拐杖出了门。阿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盏她从屋里提出来的油灯,灯芯已经剪过了,火苗比之前亮了不少。

  “你剪的灯芯?”季叶初看了一眼。

  “灯太暗了,你看东西费劲。”阿尨把油灯往她那边举了举,“你刚才在屋里看什么?看了那么久。”

  “看药方。怎么,你对药方也有兴趣?”

  “没有。”

  “小朋友不该知道的别多问。”

  阿尨不说话了。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季叶初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指上沾了一点灰黑色的东西,不是药渣。

  他没说,只是把那盏灯举得更高了一些,照亮她脚下的路。

  骨碣在正屋里坐着,面前摊着一张北江边境的地图。

  骨婆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骨珠,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祈福还是在骂人。

  “叶婆,来,坐。”骨碣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季叶初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边。“头领,今天在鸿胪寺,他们怎么说?”

  “说了一大堆废话。

  总结起来就一句——‘我们正在查,你们别急’。”

  骨碣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但我的人在北江边境打听到一件事。”

  季叶初心里一动。“什么事?”

  “三个月前,北江边境驻军换过一次防。

  新来的那批人,不是从北江内地调来的,是从王城直接派过去的。带队的军官姓林。”

  季叶初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但又松开了手。林。林嫣的母族。

  谁知道她林嫣换了多少张皮,她满不在乎这一族又没那么重要了。

  “头领的意思是,在贡品里动手脚的,很可能是那批新换防的驻军?”

  “有可能。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骨言氏跟北江边境驻军没仇没怨。”

  季叶初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们不是冲骨言氏,他们是冲三王爷去的。”

  骨碣皱眉。“什么意思?”

  “骨言氏往南淼进贡,要走北江边境。

  如果贡品在北江境内出了问题,南淼那边会怎么想?

  会觉得北江在从中作梗。骨言氏和南淼的关系断了,北江边境少了一个大麻烦。

  但如果骨言氏和北淼闹起来,三王爷就要分心去处理边境的事——他哪还有精力管朝堂上的事?”

  骨碣的眉头越拧越紧。“你是说,有人在利用骨言氏?”

  “不是利用。是拿骨言氏当刀使。刀砍不砍得中人无所谓,只要能闹出声响就行。”

  骨碣把地图一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骨言氏在北边冻了几百年,从来只有我们拿别人当刀,没有别人拿我们当刀的份。”

  “所以头领要怎么做?”

  “查。”骨碣坐直了身子,“把那个姓林的军官给我翻出来。他受谁的命来换防,谁让他动贡品,一根藤摸到底。”

  季叶初点了点头。

  这正是她想要的——骨碣自己把矛头指向林家的人,而不是她告诉他的。

  自己查出来的东西,比任何人告诉他的都可信。

  “叶婆。”骨碣忽然喊她。

  “在。”

  “你一个走江湖的老太婆,怎么对北江朝堂的事这么清楚?”

  季叶初拄着拐杖站起来,笑眯眯的。

  “活得久了,听得多。

  头领,北江这地界,茶馆多,说书的多,闲人更多。

  你坐茶馆里听一个月,什么八卦听不到?”

  骨碣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季叶初出了正屋,拄着拐杖往东边厢房走。

  阿尨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那盏油灯。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院子里的石板路被照得发白,灯其实用不着了。

  但他没灭,就这么拎着。

  “阿尨,你刚才在门口偷听了?”

  “没偷听。光明正大听的。”

  “听到什么了?”

  “骨言氏要查林家的人。”

  季叶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阿尨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太清。

  “你知道林家?”

  “皇后母族。”阿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边境驻军、朝堂官员、后宫妃嫔,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王爷以前说过——林氏不倒,北江不宁。

  可是,您为什么要刻意让骨言氏掺和进来?您当真不怕其心必异?”

  季叶初咧了咧嘴,苍老的脸上绽出笑容,刚刚还黯淡的眼眸中闪烁出嗜血的光芒,

  “怕什么?”

  那感觉他太熟悉了,她的确是那个能从暗阁脱身、把沙漠引炸、在百花楼全身而退的那个疯狂的女子。

  “所以,你还记得王爷说“林氏不倒,北江不宁。”时候的样子吗?”

  季叶初笑吟吟,看向窗外,

  阿尨认真思忖着。

  “那天在下雨。

  王爷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外面的雨,说了这句话。

  我当时觉得他心情不好。

  现在想想,他可能不只是心情不好。

  因为,我认识的王爷,不会单单因为王朝、权贵、金钱、名誉这样的事情……颓败。”

  季叶初看了阿尨一眼,满脸写着孺子可教的表情。

  没错,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怎么可能忽然在乎起这些东西。

  连阿尨都能察觉到的是,一个有力量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屈服,

  要想真相浮出水面,那她必然要做那个搅翻这池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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