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顾昀这样说，顾老太太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她死死攥着顾昀的棉袄下摆，浑浊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嘴里念叨着：“昀昀还小，哪能让他去遭这个罪？”

说着，她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缩在沙发上的顾磊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老大！你是家里的顶梁柱，昀昀不能去，那就你去！”

顾磊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脸色瞬间涨红：“妈！我不去！那楼梯间黑得不见底，三十六楼啊，下去一趟半条命都没了！”

“你不去谁去？”顾老太太拍着大腿哭喊，“大伟那性子，让他去还不得要了他半条命？昀昀是咱家的宝贝孙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你是老大，这个家就得你撑着！”

王秀见状，立刻跟着帮腔，她推了推身边的顾伟，又冲着顾磊喊道：“大哥，妈说得对！你看妈都急成这样了，昀昀还小，大伟又身子骨弱，这事儿只能你去！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一家，可怜可怜妈！”

顾伟也讷讷地开口：“哥……我，我真不行，我爬几层楼梯就喘，你就……”

顾磊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一家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头顶。

他看着母亲哭红的眼睛，看着弟媳期盼的眼神，看着弟弟那副躲闪的模样，再看看缩在奶奶身边、眼神复杂的顾昀，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你们……”顾磊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他们，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合着你们才是一家人是吧！”

“大哥，话可不能这么说。”王秀立刻收起脸上的急切，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这不是没办法了吗？总不能让大家都饿死吧？”

顾老太太也跟着抹眼泪：“老大，妈知道委屈你了，可眼下这情况，除了你，没人能去了。你就当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妈，去一趟吧！”

顾磊胸膛剧烈起伏着，死死咬着牙瞪着眼前的一家人，喉头滚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话：“我不去！要去你们自己去！”

王秀却早已没了刚才的委屈模样，脸上满是不耐烦，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拽住顾磊的胳膊就往门口拖：“大哥，都到这时候了还犟什么！你不去，难道要看着妈和昀昀饿死吗？”

顾伟也站起身，闷不吭声地帮着妻子推搡顾磊。

顾老太太站在一旁，别过脸不去看顾磊的眼睛，嘴里却硬邦邦地念叨：“家门不幸，养出你这么个不孝子！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顾磊被两人推到门口，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门板上。他挣扎着想要挣脱，却被王秀猛地拉开了门闩。

一股裹挟着雪粒子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滚出去！”王秀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顾磊就被这夫妻二人推了出去。

就这短短的一会功夫，一股裹着雪粒子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劈进屋里，没了暖气的屋子瞬间又冷了几分，顾老太太冻得一哆嗦，连忙裹紧了身上的几层薄衣，牙齿咯咯打颤：“快关门！快关门！这鬼天气，是要冻死人啊！”

顾伟手忙脚乱地锁上门，缩着脖子搓着手，鼻尖冻得通红：“太冷了……这才多大一会儿，我手都冻僵了。”

屋里的温度肉眼可见地往下掉，玻璃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顾昀裹着毛毯缩在沙发上，依旧觉得寒气从四面八方往骨头里钻。

顾老太太看着窗外漫天飞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颤巍巍地指着阳台角落：“把……把那堆旧纸箱搬过来！还有那几把破椅子，劈了生火！”

王秀眼睛一亮，立刻拉着顾伟往阳台跑。旧纸箱、断腿的木椅、用不上的旧木板，被他们一股脑地拖到客厅中央，顾伟找了半天，才翻出个能用的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终于点燃了纸箱的一角。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橘红色的光映亮了众人冻得青紫的脸，暖意一点点漫开，顾家人才总算是缓过一口气。

王秀凑在火堆旁搓着手，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嘴里却还在抱怨：“都怪顾磊！要不是他磨磨蹭蹭不肯去，我们也不至于冻成这样！”

顾老太太没吭声，只是往火堆里添了一块木板，看着跳动的火苗，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顾伟坐在一旁，眼睛盯着火苗，脑子里想的却是顾磊会不会真的能找到吃的。

顾昀靠在沙发上，看着火堆旁各怀心思的家人，听着门外顾磊那绝望的哭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暖，一半凉，就像这屋里的人心，热不起来，也冷得彻底。

门外，顾磊的喊声在空旷漆黑的楼道里回荡，却没有换来顾家人的半点心软。

“我错了……我去还不行吗？”楼道里的温度冷的吓人，顾磊冻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停地打颤，“妈，我去……我去找吃的，你们开门让我进去穿件厚衣服……求你们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重的哭腔，像只被遗弃的野狗。

伸出冻得僵硬的手，顾磊一遍又一遍地拍着门，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可那扇门依旧纹丝不动。

就在顾磊快要绝望的时候，门缝里终于传来了顾老太太刻薄的声音：“你……你真的愿意去了？”

顾磊连忙撑着身子爬起来，对着门点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我去！妈，我去！你快开门！”

又过了半晌，门才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一件单薄的棉袄被递了出来，落在他怀里。

顾老太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穿上吧……别冻死在外边。”

话音未落，门又被迅速关上，锁芯再次转动。

顾磊抱着那件轻飘飘的棉袄，愣了半晌，才缓缓地裹在身上。

他抬头看向黑漆漆的楼梯间，寒风卷着雪沫不断灌进来，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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