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8章 刺王杀驾
延熙十八年正月。
雪后初霁,渭水凝冰。
长安城外十里,新辟的演武场四周旌旗环立,禁军三步一岗。
高台之上,天子刘禅携皇后张星彩居中,文武百官分列左右。
台前百步,十尊铜铸巨物覆以赤锦,形如巨鼎。
此即冯大司马特意让人打造的“镇国圆鼎”,较淮水所用更大,口径六寸,长八尺,重逾千斤。
大司马冯永立于台前,玄色朝服外罩白狐裘,向御座一礼:
“陛下,此十尊圆鼎,乃是用新法‘铁芯铜胎’所铸,比昔日太子渡淮水所用,威力更甚,请陛下观之。”
刘胖子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十尊大炮,好奇地问道:
“原来这就是圆鼎啊……”
自从火炮在淮水边上亮相以来,太子在送往长安的军报里,极力宣称火炮之威。
称此圆鼎确实名副其实,能鼎定天下。
如今亲眼看到这圆滚滚的大炮,心里极为好奇究竟有何等威力。
“明文,那就快些,让朕看看,太子所说的鼎定天下,究竟是个什么样个定法。”
冯大司马领命,转身向御座旁侍立的太子刘谌一揖:
“陛下,太子殿下昔在淮水,亲督火炮破吴军水师,深谙火器之妙。今日试射,可否请殿下发令?”
刘禅抚掌笑道:“善!谌儿,便由你来!”
刘谌肃然领命,稳步下阶。
他行至炮阵前,十名炮营都尉齐刷刷单膝跪地:“请殿下令!”
这些皆是淮水旧部,随刘谌渡淮水,攻破建业。
刘谌抬手:“诸君请起。今日非在战场,不必多礼。”
他目光扫过十尊覆锦巨炮,声音清朗:
“依例——实心弹测距,霰弹清场,开花弹破障。三发急促射,诸炮可备?”
“备!”。
刘谌接过令旗,转身向高台一礼,旋即挥旗。
第一发,实心铁弹。
炮口喷出丈余焰舌,巨响如天崩地裂。
高台为之震颤,檐角积雪簌簌而落。
铁弹划过天际,砸在三百步外的土山上,竟将半坡冻土炸开,土石飞溅如雨。
虽然众人已经提前得到叮嘱注意事项,但此时所见所闻,仍是大为哗然。
有老臣手中笏板坠地,浑然不觉。
更有胆小者,双腿发软,跌坐于地上。
刘胖子的圆脸不断地抽搐,幸好他是坐着的,否则的话,说不一个不注意,后退摔倒。
第二发,霰弹齐射。
十炮同鸣,声浪叠成一片,震得人耳中嗡鸣。
炮口喷出的铁砂风暴覆盖百步内的草人阵,瞬息之间,三百草人尽成齑粉,草屑与冻土混作一团。
第三发,开花弹。
弹落三百步外预设的木制敌楼。
炸裂时白光刺目,敌楼如纸糊般解体,燃烧的碎木抛洒出三十步外,黑烟腾起如狼烟。
三发射毕,刘谌收旗,转身向高台复命:“儿臣试射毕,请陛下检视。”
全场死寂。
唯余硝烟刺鼻,寒风卷过焦土。
高台之上,皇后脸色煞白。
这么多年以来,冯某人掌兵权、握财赋、得民心,平吴之后更是无丞相之名,而有丞相之实。
但她总以为,天下既平,接下来是文治之时。
自己身为皇后,夫君是皇帝,儿子是太子,将来总还有办法,徐徐分其权柄。
可今日……
那十尊“圆鼎炮”的怒吼,撕碎了所有算计。
这不是寻常兵器。
这是天威。
是冯永轻描淡写间展示的、足以碾碎任何政敌的绝对力量。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的!
张星彩的目光,落到前面不远处站立在那里身影。
目光带着畏惧,带着退缩……
冯明文,这个山门子弟,手里果然握着,改天换地的权柄。
恍惚间,感觉到有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皇后回神,发现冯大司马正望向高台。
两人目光相接一瞬,冯某人微微一笑。
笑容温和,却让她脊背生寒。
那不是臣子对皇后的恭敬,而是……一种提醒。
提醒她:所有算计,在镇国圆鼎面前,皆如儿戏。
“陛下!”冯大司马开口,“敢问此大鼎如何?”
原本被炮声震得身体瘫靠在座位上的刘胖子,经冯大司马一声提醒,回过神来,连忙说道:
“好!好!好!”
他猛地站起,竟不顾礼仪,快步下阶,直趋冯大司马面前,一把握住其手,两眼放光:
“明文!有此神物,天下何人是我大汉敌手?当速发兵,定辽东,擒司马昭!”
看着皇帝全无帝王威仪,皇后扶额,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冯永任他握着,温声道:
“陛下,圆鼎虽利,然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青徐二州新附未久,河北百姓经多年战乱,急需休养。”
顿了一顿,又提醒道,“且幽州刺史田老将军已逝,新任刺史霍弋也需要时间整备幽州。”
“陛下且再耐心等两年,待屯田有成、仓廪充实,则……”
他顿了顿,望向东北方向:
“两年后,则可分兵两路:一路自青州渡海,浮海伐之。”
“一路自幽州出卢龙塞,陆路并进。水陆合击,辽东可一鼓而下。”
刘禅怔了怔,这才想起河北和青徐的情况:
“好,还是明文老成谋国!便依你言。两年!我就再等两年。”
他转身,对群臣高声道:
“诸卿都听见了?两年!两年之后,天下一统,四海归一!”
“届时朕当效仿光武皇帝,与诸卿共饮于泰山之巅!”
群臣山呼万岁。
声浪中,冯永垂目而立,唇角微扬。
天下?
天下大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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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熙二十年春三月,幽州蓟城。
骠骑将军姜维持节开府,都督幽冀二州军事。
帅旗之下,五万汉军精锐列阵于蓟城南郊,玄甲映着残雪,戈戟如林。
阵前三十尊镇国圆鼎,直指卢龙塞方向。
参军来报:“鲜卑步摇部扬言‘汉军若来,当效冒顿故事’。”
姜维按剑冷笑:“冒顿?彼辈也配?”
转身对赵广道,“传令前锋营:遇鲜卑之众,不必请示,直接荡平!”
令旗挥动,大军开拔。
烟尘起处,汉军铁蹄,再度踏向辽东。
同月,青州东莱港,海风猎猎。
征东将军张苞登楼船望台。
身后,傅佥、罗宪、杜预、王濬诸将肃立。
张苞的目光投向茫茫渤海:
“司马昭在辽东设港三处:沓渚、平郭、汶县。”
“其中沓渚港最险,有抛石机数十架,射程两百五十步,专门防备吾等从海路伐之。”
杜预沉吟:“可先破平郭、汶县,断其犄角,再围沓渚。”
“不。”张苞摇头,“直取沓渚。彼既恃抛石机为胆,便先碎其胆。”
他看向王濬,“横江将军,水师前锋交你,贼若不降,那便让沓渚港火起。”
“末将领命!”
汉军将伐辽东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至襄平。
司马昭闻之,急召钟会、贾充、王海等人商议。
“汉军两路并进。”司马昭看向几人,“姜维出卢龙塞,张苞渡海而来。诸君,何以应之?”
众人面面相视。
虽早就料到汉军不可能放过辽东,可是骤然得闻之,还是有些心惊。
钟会略一思索:“臣有三策。”
“讲。”
“上策:弃襄平,走扶余。”
“扶余王尉仇台曾受魏恩,可借其力,再借鲜卑残部,以图高句丽,徐观汉廷内变。”
“中策:据辽水而守。”
“辽水宽阔,我可趁其半渡而击,纵不能胜,亦可拖延时日,待天寒地冻,汉军自退。”
“下策:死守襄平。襄平城高池深,粮草足支两年。然汉军有破城利器,久守必失。”
寂然良久。
司马昭方才缓缓道:
“弃城而走,与丧家犬何异?死守孤城,是坐以待毙。”
他起身,走到辽东舆图前,看着辽水,沉默了一会,这才开口道:
“取中策。据辽水而守,若天佑大魏,或可一战而挫汉锋。”
钟会躬身:“大将军英明。”
“钟会。”
“臣在。”
“命你为辽水都督,领步骑三万,沿辽水布防。汉军渡河时,务必击其半渡。”
“诺!”
“王海。”
“末将在!”水师都督王海出列。
“沓渚港乃辽东门户,若失,汉军水师可直抵襄平城下,你务必死守。”
王海嘴角扯了扯:“末将定不辱命。”
司马昭转身看他,“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孤军奋战。”
“到时我会让杨仪马钧携军中所有配重抛石机,赴沓渚港助你守港。”
“汉军水师若至,以石弹击其船体,石炮射弹近三百步,足以助你守好港口。”
汉军走海比走陆路快得多。
王濬率水师前锋第一个到达辽东沓渚。
他站在楼船船头,单筒望远镜中,沓渚港的轮廓逐渐清晰。
港内魏军战船约百艘,多为斗舰、艨艟,最大的楼船不过十艘。
但岸上那些石炮,却是令人有些忌惮。
“传令:火龙船前出,目标敌抛石机阵地,三轮齐射后,主力冲港。”
令旗翻飞。
二十艘改造自吴国船只的“火龙船”驶出阵列。
这些船的船首经过了大幅改造。
原本的冲角被移除,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三角形加固平台。
平台上一门黝黑的“镇海炮”以三十度角斜指前方。
炮身以七道熟铁箍加固,炮座与甲板间的多层减震木清晰可见。
港内,杨仪亲自督战。
见汉军怪船前出,急令:“抛石机,瞄准那些首船——放!”
巨石呼啸而出。
可惜的是,绝大部分的石弹落到海上,激起丈高水柱。
偶有命中,船体虽损,却未沉没。
王濬这边,则是通过旗语传令:“目标敌抛石机,燃烧弹两轮急促射!待船至波谷方击!”
十艘火龙船率先开火。
炮口喷出粘稠的燃烧弹。
这是专为海战设计的弹药,内填稠化猛火油,遇水不灭。
燃烧弹划过海面,有的落在水中嘶嘶燃烧,有的砸中抛石机阵地。
木制的抛石机遇火即燃,魏军慌乱救火,阵型已乱。
但汉军也付出代价:一艘火龙船因后坐力过大,船首加固处裂开,海水涌入,被迫退出战斗。
“继续!”王濬面不改色,“第二轮,放!”
这一次,十九艘船齐射。
燃烧弹如流星雨般砸向港口,更多抛石机陷入火海。
“冲港!”
王海眼见岸防崩溃,汉军战船涌入港口,脸色铁青。
他转身看向杨仪:“杨参军,港守不住了。”
杨仪嘶声道:“大将军令我等死守!王都督,你若敢退……”
“退?”王海忽然笑了,笑容狰狞,“王某从未想退。”
他缓缓拔刀,“只是守港之人,一个就够了。”
杨仪看到王海拔刀,不禁后退一步:“你要干……”
刀光闪过。
杨仪捂着脖颈倒下,血喷溅在甲板上。
王海收刀,对亲兵道:“把他的脑袋砍掉,身体吊上桅杆,脑袋放到船头!”
“正好我们出海,船首还缺个脑袋看路。”
尸体被拖上主桅,悬于半空,在海风中摇晃。
王海整了整甲胄,对舵手道:“传令各船:随本督突围,北走平郭。”
“那沓渚港……”
“弃了。”王海望向港外如潮涌来的汉军战船,冷笑,“司马昭欲让我等陪葬,王某偏要活给他看。”
魏军残余战船趁乱冲出港口,向北逃窜。
经过主桅时,王海抬头看了眼杨仪摇晃的尸体,啐了一口:“腐儒误国。”
襄平的司马昭得知沓渚沦陷,王海带着海贼旧部逃走,眼前就是一黑!
“贼子误我!”
“大将军,还是快些想想办法吧?实在不行,不如按钟士季所言,前去扶余……”
沓渚一丢,汉军最迟后天,便会兵临襄平城下。
司马昭不得已,只能下令,收拾行装,准备离开襄平。
消息传入宫中,曹髦穿上铠甲,腰佩长剑。
他的面前跪着散骑常侍王经、尚书王沈、侍中王业等寥寥数臣。
“诸卿都听说了?”曹髦怒气冲冲地说道,“司马昭又要逃了!”
“弃青徐,让辽西,如今连襄平也要弃。这大魏江山,在他眼中,不过是随时可弃的破履!”
王经叩首泣道:“陛下,汉军势大,暂避锋芒,以待天时……”
“待什么天时!”曹髦猛然拔剑,剑身映亮他赤红的双眼,“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今日弃了襄平,明日弃的,便是朕!诸卿——”
他剑指宫门方向,“可愿随朕,诛此国贼,以正社稷?”
王沈、王业低头不敢言。
良久,王经颤声道:“陛下……宫中宿卫,皆司马氏亲信。”
“陛下身边,不过苍头官奴数百,甲胄不全,弓弩朽坏,何以讨贼?”
曹髦惨笑:
“所以,卿等也要朕学那汉献帝,苟且偷生,坐看社稷倾覆?”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意已决。今日宁可血溅五步,教天下人知道——曹魏还有宁死不屈的天子!”
他大步走向殿门,对殿外聚集的百余名苍头、宦者、年轻郎官高声道:
“朕,曹魏第四代天子,今日讨贼!愿从者,取兵械!不愿者,可自去!”
人群骚动。
片刻之后,曹髦率众出宫。
队伍不足二百人,衣甲杂乱,却高举着褪色的天子旌旗。
沿途百姓惊惶避让。
消息飞报大将军府。
司马昭只问了一句:“陛下带了多少人?”
“百余人,多是苍头宦者。”
“可披甲?”
“半数无甲,兵器陈旧。”
司马昭淡淡道:“告诉贾充,务必拦住。”
“记着,莫伤陛下性命……但若陛下执意闯府,”他顿了顿,“便护驾回宫。”
“若……若拦不住?”
司马昭抬眼,目光冷漠:“那便是贾充无能。”
此时,襄平城大街上,贾充率三百甲士列阵于街心。
曹髦见阵,勒马止步。
“贾充!”曹髦扬鞭指喝,“朕乃大魏天子,尔敢拦驾?!”
贾充下马,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陛下,大将军有令:汉寇将至,为陛下安危计,请陛下回宫暂避。待击退汉军,再议……”
“击退汉军?”曹冕大笑,“司马昭若真能击退汉军,何须弃城而逃?尔等——”
他剑指贾充身后甲士:
“尔等皆大魏将士,食魏禄,受魏恩!今日可愿随朕,诛此误国权奸,重振大魏雄风?!”
甲士阵中,有人眼神闪烁,有人低头,皆不敢与曹髦对视。
贾充脸色一沉,直起身,对身旁的成济低语:
“司马公平时养着你们这些人,正是为了今天,你应该知道怎么办。”
成济会意,手按刀柄。
曹髦见无人响应,惨然一笑,忽策马前冲:“朕今日便要看看,谁敢弑君!”
成济暴喝:“护驾!”
同时拔刀前指。
混乱骤起。
刀剑交击,惨叫四起。
曹髦毕竟是一国之君,皇帝亲自动手了,司马昭派出来的甲士们不免有些心虚胆怯,大多不敢还手。
曹髦挥剑连斩两人,身上溅满鲜血。
他见甲士不敢对自己动手,便举剑直冲向贾充。
贾充面无人色,下意识地大叫:“成济!”
听到贾充的叫唤,成济硬着头皮,回应道:“末将在!”
但见成济从侧翼突入,手中长矛,直刺曹髦后心!
时间仿佛凝固。
曹髦低头,看着胸前滴血的矛尖,又抬头,望向远处大将军府的方向。
他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然后,缓缓坠马。
天子旌旗,随之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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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会领大军,守于辽水,自知根本无法阻挡汉军。
待得知曹髦被杀,干脆趁着姜维尚未正式发起进攻,倒戈而降。
至此,大汉正式收复辽东。
但以冯某人的深谋远虑,等了这么多年才动兵,自然不可能是为了区区辽东之地。
姜维与张苞在襄平会师后,以“附逆”之名,责问高句丽昔日与伪魏交通之事。
高句丽知汉国欲吞并之心,遂欲在边境布兵,以防汉军。
然而面对早有准备的汉国大军,高句丽区区边夷之兵,如何能挡?
不过数月,高句丽被灭国,汉设玄东郡以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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