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下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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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天,雨没停。
从昨晚下到现在,不是急雨也不是细雨,是那种不大不小能把人的骨头缝里都渗进水的雨。瓦片上的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石阶上砸出一排小坑,坑里的水溅起来又落回去,循环往复,像一个人反复做同一个动作,明知道没用还是停不下来。石板路上淌着红泥水,从后山方向往下灌,灌进第三块和第七块石板之间的坑里,坑满了溢出来,流到下一块石板上,再积再溢,整条街变成一级一级往下淌的泥水梯。
茶馆里生了炉子还是潮。潮气从石板地底下往上渗,从窗纸的破洞里往里钻,从门框上那道裂缝里挤进来——不是湿气,是能摸得到的潮,手掌按在柜台上能感到一层极薄的水膜粘在木头表面,撕不下来。窗纸被雨水泡发了,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照在桌面上像蒙了一层旧纱布。墙角那块抹布长了白霉,霉斑的边缘毛茸茸的,在昏暗的光里看起来像一小片正在呼吸的苔藓。林清用火钳夹了一块新炭放进炉膛,炭遇火发出滋滋的响声,是湿气被烤出来的声音,像油锅里溅了水。
夜雪推门进来。油纸伞的伞骨折了一根,伞面往右边塌下去一角,雨水顺着塌角灌进来,淋湿了她整个右肩。白衣贴在右臂上,能看见底下布条的轮廓。她把伞靠在门框边上,塌角还在滴水,滴在门槛内侧那块松动的木板上,木板吸饱了水,踩上去不再响了,变成一种沉闷的噗声,像赤脚踩进湿泥地。
她坐下。今天没有说茶。她把手放在桌上,左手裹布条的位置比昨天高了一截——不是换了新布条,是旧布条往上推了半寸,盖住了手腕上新出现的一道红痕。不是红线的蔓延,是剐蹭伤,边缘发白,中间渗着极细的血珠。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心的烫伤疤被雨水泡得发白,皱巴巴的,像在水里泡久了的指尖。
林清把茶壶从炉子上提下来。壶嘴磕到杯沿,当的一声,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传不远,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半的余韵。他倒茶,水线匀细,注入杯子,热气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光里慢慢散开。夜雪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指比昨天抖得厉害——不是抖,是痉挛,虎口的肌肉自己跳了一下,茶杯差点脱手。她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把那只不听话的手压在桌面上,指节用力到发青。
“剑胚还在偏。”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没有起伏,但说这句话的时侯她的右手被左手按着,右手拇指在茶杯旁边自己抖了两下,然后安静了。“树根上的刀口愈合了,但愈合的位置偏了。树汁凝成的胶膜把三道刀口封起来的时候往东拽了一下,拽偏了主根的方向。主根一偏,树心偏,剑胚就偏。昨天说偏一整寸,今天不止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小块槐树皮,刚从树上剥下来的,边缘还湿着,内皮是淡绿色的,带一股生木头的气味。树皮上有一道裂,不是刀砍的,是自己绷开的——树根偏了,树干的纹理被拉扯变形,表层的树皮撑不住内部的扭力,从中间裂开。裂缝里能看见底下淡黄色的木质部,木质部上有一条极细的暗红色纹路,像一根血管嵌在木头里。那是剑胚的灵力脉络。它在树心里挣扎,每动一下,树皮就裂开一寸。夜雪说她天没亮去后山,树皮裂了三道。下午再去,又裂了两道。裂得越来越快。
林清把树皮拿起来。树皮很轻,轻得不像木头的重量,像握着一片干透的馒头皮。内皮的湿润处沾了一粒桂花籽,和桌上那些是同一批——地道里带出来的,嵌在树皮的裂缝里。这粒籽在地底下埋了三年,被树根吸进树皮的表层,现在树皮裂了又挤出来。他把桂花籽挑出来放进粗陶碗里,和另外几粒排在一起。碗底已经有六粒了,加上这颗是第七粒。七粒桂花籽,三年前夜霜捏在手心里的,三年后一颗一颗从树皮裂缝里、地道泥土里、灶台角落里被翻出来,像被同一个人的手反复放回原处。
夜雪把右手从左手下面抽出来,试着握了握拳。手指蜷起来的时候虎口的肌肉又跳了一下,她看着自己的手跳,面无表情,像在看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说下雨天她的灵台穴会发酸,不是疼,是一种从脊柱往四肢蔓延的酸胀感,像有一根生锈的针在骨头缝里慢慢转动。黑袍女人说锁灵钉的伤是永久性的,天冷就疼,下雨就酸,用剑久了会麻。她没有用剑,剑挂在腰间,剑首的“霜”字安安静静地贴在剑鞘上。三天没拔了。
“不拔剑会怎么样。”林清问。
“手会忘。”夜雪把手摊开,手心朝上放在桌上。虎口那道旧刀疤在昏暗的光里颜色发白,边缘不规整。三年前他握刀的手留下的,他说以后不会了。她说我信你。然后她把手收回,搭在剑柄上,拇指顶开剑鞘一寸,剑身与鞘口摩擦发出极细的金属嗡鸣。只拔了一寸,又推回去。能拔就够了。
窗外的雨忽然变大。不是慢慢变大,是像有人在天上把一盆水倒下来,哗的一声砸在石板路上,溅起的水雾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后山红泥的铁腥味。炭铺方向传来老周收柴的喊声,喊的是炭要泡汤了快搬快搬。然后是一阵乱脚步,踩在水坑里溅起的水声,扁担磕在门框上的脆响。面馆老板娘在骂人,骂的不是孩子,是老天。她说这雨再下下去门槛要淹了。她的声音被雨幕压得很扁,传到茶馆里只剩下几个断断续续的字——下、淹了、要死。
夜雪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风灌进来,油灯晃了一下差点灭。她伸手稳住灯罩,手指在铁皮灯罩上停了两息——灯罩是热的,她把手指换了个位置,握着灯罩的边缘。看着门外的大雨,雨水从屋檐上挂下来,不是一串串水珠,是一整片水帘,把对面的炭铺、面馆、石板路全部罩在水雾里。后山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是泥石流,山上的红泥被雨水泡透了,从山腰往下滑,砸在山脚的河滩上。河水翻了个花,裹着红泥往下游冲,河面涨了半尺。她说槐树在山腰靠上的位置,泥石流冲不到,但树根周围的红泥被水泡发了,整片往下坍了一寸。坍一寸,树根又偏一寸。剑胚又偏半寸。
她关上门,转身走回来坐下。白衣下摆拖在地上,沾了门槛外面溅进来的红泥点子。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泥点子,用鞋底蹭了一下没蹭掉,就没再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她用右手握着杯子——握得很紧,不是怕掉,是借这个动作让手不再抖。握了三息,手稳了。她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平时闷,是她用左手垫在杯子下面。
“雨停了以后我去铁匠铺封地道。”她说,“不管那个人还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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