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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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夜雪没来。
林清等到中午,炉子上的水滚了三遍。他提下壶,把滚水倒进茶壶,烫了一遍壶身,又倒掉。茶叶放进去,冲水,盖上盖子。动作很慢。
隔壁面馆的老板娘又在骂孩子。锅铲响了一阵,油味飘过来,林清听见小孩哭,哭了三声停了。然后是吸溜面条的声音,不知是谁在吃早饭还是午饭。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石板路空着,第三块和第七块之间的坑积了水,昨晚下过雨。忘了看后山的泥有没有被冲掉。
回到柜台后面坐下,茶壶里的茶凉了。他倒了一杯自己喝,凉的,有点涩。不是后山的茶叶,是柜子里翻出来的陈茶,去年买的,不知道什么品种。夜霜走了以后他就没买过新茶。
下午老陈来喝茶,进门就喊热。林清给他倒了一杯,老陈喝了一口皱眉,“林老板,这茶不对。”
“陈茶。”
“我说呢。”老陈又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他是镇上唯一不在乎茶好坏的人,只要有人陪着坐一会儿。老陈喝完一杯又自己倒了一杯,林清没管他。
“昨天那个穿白衣的姑娘又来了?”
“前天来的。”
“哦,前天。”老陈咂咂嘴,“看着眼生,不是本地人吧。”
林清没接话。老陈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想聊,喝完第二杯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你那茶该换了。”林清说嗯。老陈走了。
天黑前林清把茶壶里的陈茶倒掉,换了后山的茶叶。只剩一小撮,叶子碎,梗多。放进壶里冲了热水,茶汤颜色淡,他尝了一口,苦味比昨天淡了一点。不知道是泡的时间短了还是舌头习惯了。
他把茶壶放在炉子上温着,炉膛里炭火还剩一点。茶壶嘴冒出细细的热气,在昏暗的茶馆里看不太清。
夜雪没来。
第六天。晴天。
林清一早去后山。槐树下的花还在,花瓣边缘枯得卷起来,花茎还插在泥里。树皮上那道新刻的横还在,旁边没有加新的笔画。他蹲下去把那朵枯花拔出来,花瓣碎了,落在泥上,白的碎屑粘在红泥上,红白相间。他把花茎也拔了,手指上沾了泥,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没擦干净。
下山的时候绕到炭铺,老周在门口劈柴。“又买炭?”
“买。”
“你这两天用炭量大了。”
林清没回答。老周拿炭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后山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你天天往那跑。”
“没什么东西。”
老周把炭递过来,林清付了钱。铜板少了一个,他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碎炭渣子,放在老周手心里。老周骂了一句,还是把炭给他了。
回到茶馆,他把新炭码在灶台边上。灶台上已经堆了不少,够用五六天。他还是码上去了。
夜雪没来。
第七天到第十二天。林清记得不太清楚。
有一天下了雨,后山的泥被冲下来,石板路上淌着红水。镇上的人踩得到处都是,鞋底都红了。面馆老板娘在门口骂人,说谁踩脏了她刚擦的门槛。林清的茶馆门口也红了一片,他拿扫帚扫了扫,扫不干净,就留在那里。
有天下雨没下透,闷热。林清坐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把所有杯子擦了一遍。七个杯子,有五个从来没用过,他也擦了。擦到第七个的时候发现杯口有个小缺口,夜霜磕的。有一回洗碗,手滑,磕在水池边上。她说没事,林清拿过来看了看,缺口很小,不割嘴。后来那个杯子就放在最里面,没人用过。
他把杯子放回原处。最里面。
夜雪没来。
第十三天。老陈又来喝茶。进门先看了一圈,说,“那个白衣姑娘不来了?”
林清给他倒茶。今天的茶换了后山的,老陈喝了一口,“这茶也一般。”
“嗯。”
“不过比上次好点。”
“嗯。”
老陈喝了三杯,说了些镇上的闲话。隔壁镇有人娶亲,新娘在轿子里哭了,不吉利。镇东头的井水变咸了,大家说是地下有东西。老陈说了半天,林清只听进去一句——镇东头的井水变咸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你也觉得不对劲?”
林清摇头。老陈又喝了一杯,走了。茶杯底还剩一口,林清端起来喝了。不是后山的茶叶,他又换回陈茶了。后山的茶叶只剩最后一点点,放在罐子里舍不得用。
夜雪没来。
第十五天。林清在后山槐树下发现第二朵花。白的,和上次一样,五片花瓣,边缘新鲜,刚放不久。花茎插在泥里,旁边多了一块小石头压着,怕风吹走。石头是后山的石头,红褐色的,上面有细小的云母片在太阳下反光。
树皮上那道横还在,还是没有加新的笔画。林清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花是新的,石头也是新的,放花的人来过,但没有刻字。他开始怀疑那道横不是夜雪刻的。也许是夜霜很久以前刻的,他三年没注意,现在树长粗了才显出来。但位置不对,夜霜刻的“霜”字在左边,那道横在右边,隔了半寸。不是同一把刀,刀口宽度不一样。
“霜”字笔画细,用的是匕首尖。那道横刀口宽,像用剑尖划的。
林清伸手比了一下那道横的宽度。和夜雪剑首的宽度差不多。
他没碰花,也没踢开石头。转身下山。
夜雪没来。
第十六天。林清开始数自己手腕上的线。九十九根红线,从手腕内侧开始,一圈一圈往上缠,缠到小臂中段。平时看不见,只有运灵力的时候才会显出来。他在灶台前添炭的时候不小心引了一丝灵力,红线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根——离一百根最近的那根——颜色变深了。
不是深红,是发黑。
他把手缩回来,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红线消失了,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洗不掉的泥。后山红泥嵌在指甲缝里,三年没洗干净。
晚上做梦。梦见敲门声。笃笃笃。三下。他在梦里站起来去开门,走到门边摸到门闩,凉的。门闩没挂,但门推不开。敲门声还在响,笃笃笃,又是三下。他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门板凉,木头的纹理硌着脸。外面的声音停了。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他喊了一声,喊的什么自己也听不清。醒了。
屋里很静。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落在夜雪坐过的那张椅子上。椅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
他坐起来,手搭在膝盖上。左肩的旧伤不疼,但四个指甲印的位置有点痒。不是真的痒,是快好了的那种痒。伤口愈合的时候都这样。
他起来走到茶馆前面,推开通往后院的门。院子很小,只有一棵槐树,不是后山那棵。这棵是他自己种的,种了五年,还没长到碗口粗。槐树下有个小土堆,平的,不是坟。夜霜的茶叶罐子原本埋在那里,他后来挖出来用了。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去睡觉。没有再做梦。
第十七天。林清把那个有缺口的杯子拿出来用了。泡了后山的茶叶,最后一小撮。茶汤颜色淡,苦味还在但比以前更淡了。他端着杯子坐在柜台后面,手指摸着那个缺口。夜霜磕的,很小的缺口,不割嘴。他想起她磕杯子那天的样子。袖子卷到胳膊肘,手湿淋淋的,回头跟他说没事。脸上挂着水珠,不知道是洗碗水还是汗。左眼角的泪痣沾着一点白瓷碎屑,他伸手帮她抹掉。她笑了一下,说,你手粗。他说,握刀握的。她说,以后别握了。
后来他握刀杀了她。
林清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柜台上,一声轻响。他放得很轻,但还是响了。
夜雪没来。
第十八天。下午,林清去了一趟镇东头。那口井确实变咸了,有人在井边议论,说是地下的水脉断了,得找个修士来看看。镇上没有修士。以前有一个,三年前走了。三年前镇上还住着一个练气三层的散修,帮人看看风水治治小病。夜霜死后没多久他也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林清打了半桶水,用手沾了一点尝了尝。微咸,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盐,更像铁锈。他把水倒了,桶放回井边。井壁上长了一层青苔,湿漉漉的,颜色比普通的青苔深,发黑。他蹲下去看,不是青苔,是一种细小的藻类。手指碰上去,藻丝缩了一下,缩进石缝里。
不是普通的水藻。林清站起来,在裤子上擦干手。手腕有点发痒,他撸起袖子看了一眼。没有红线,但手腕内侧的皮肤微微发烫。运了一丝灵力进去,九十九根红线显出来。最上面那根更黑了,黑得发亮。
他把袖子放下来。井水变咸,红线变黑,后山红泥冲下来淌满石板路。这些事情之间有联系还是各不相干,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夜雪十七天没来了。
第十九天。
早上起来,林清照常生炉子。火折子点了一下就着了,比往常快。炭燃起来,炉膛红了一片。他把水壶放上去,开始擦柜台。柜台上落了灰,他擦了三遍。第三遍擦完,把抹布叠好放在柜台角上。然后去门口翻牌子——开门营业。
门自己开了。
夜雪站在门外。白衣上沾了灰,袖口撕破了一小块。头发散了几根下来,那根白发还在。右手按在剑柄上,不是搭着,是握着。指节发白。
林清退后一步。
夜雪跨进来。脚步比上次重,靴底有泥有新血。不是她的血,颜色发黑,和井壁上的藻一样。她走到昨天夜雪的位置——不对,是她自己的位置,背对窗户坐下。剑放在桌上,没收回腰间。
“茶。”
林清去倒茶。壶里有隔夜水,他倒掉,重新烧。手不抖。火折子按在炭上,炭燃了。水壶放上去,他站在炉子前面等水开。
身后夜雪没说话。
水开了。林清提壶冲茶。后山的茶叶没了,用的陈茶。茶汤颜色暗,他推到夜雪面前。夜雪没喝,看着茶杯。
“十九天。”
“有事。”
“什么事。”
夜雪端起茶杯。手背上有道新伤,结痂了,暗红色。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杀人。”
林清看着她手背上的伤。
“杀了几个人。”
“十三个。”
“为什么杀。”
夜雪把杯子转了一圈。手指按在杯沿上,和上次一样的位置。
“他们动了槐树下的东西。”
“花是你放的。”
夜雪没回答。手指停住,不转杯子了。
“第二朵花,第十五天放的。”林清说。
“嗯。”
“第一朵是第四天。”
“嗯。”
“你每天早上去一次后山。”
夜雪抬头看他。瞳仁还是那么黑,眼眶没有红。
“你怎么知道。”
“花枯的程度不一样。第一朵放了至少一天。第二朵刚放不到一个时辰。”
夜雪不说话了。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她右脸上,左脸在阴影里。
“你为什么每天去。”
“看字。”
“什么字。”
“那个霜字。”夜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有那道横。”
“横是你刻的。”
“嗯。”
“想刻什么字。”
夜雪放下杯子。手从杯沿上拿开,放在桌上。手指上除了薄茧,又多了一道新茧,在食指内侧,剑柄磨的。她握剑的时间比之前多了。
“不知道。”
“没想好?”
“不敢想。”
林清看着她的眼睛。夜雪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说话。茶馆里很静,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嘶嘶的声响,快烧干了。林清转身去提壶。壶把烫手,他没感觉。
身后的椅子响了一下。
夜雪站起来的声音。
“明天还来。”
“几点。”
“这个时候。”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阳光照在她背上。白衣上的灰在光线里飘起来,细小的尘埃。她没回头。
“茶比上次好。”
“不是后山的。”
“知道。”
她走了。门没关。
林清站在炉子前面,手里提着烫手的壶。手指被烫红了一块,他没感觉。低头看壶身,壶身上映着自己的脸。模糊的,看不太清。
他把壶放下。壶底磕在炉子上,水溅出来,浇在炭火上。炭嘶嘶响了一阵,腾起白汽。白汽散开,弥漫在茶馆里。他站在白汽中间,想起夜雪刚才说的那句话——不敢想。
那道横。刻了一半,不敢刻完。不知道要刻什么字,或者知道,但不敢承认。
林清走到桌前,拿起夜雪用过的杯子。杯沿上有唇印,淡淡的。茶水还剩半杯,凉的。他端起来喝了。
不是陈茶的涩味。
是苦的。
夜雪嘴唇上有伤。不是手背上的那种,是咬的。喝水的时候血沾在杯沿上,和茶水混在一起。很淡,但尝得出来。
她把杯子转了一圈,挑了一个角度喝水,想把咬伤的地方避开。但还是沾上去了。
林清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杯沿上。那道唇印干了,和血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
和井壁上的藻一个颜色。
他站在桌前,看着那个杯子。脑子里是夜雪手背上的新伤,剑柄上多出来的新茧,还有那道没刻完的横。她说不敢想。她到底想刻什么字。
林清知道答案。
他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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