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年三月，北羯卷土重来。大汗曷勒震怒于阿斯兰去年惨败，削其两块肥美的草场令其戴罪立功，以乌蒙格为主帅、阿斯兰为副，统兵六万再次南下，誓要踏破垣关，饮马苍澜河。

消息传到龙垣屯时，华烨正带着弟兄们在校场练阵。许雄拉开三石硬弓，一箭射穿百步外三层牛皮甲，引来新兵阵阵喝彩。任忠却策马从垣关方向疾驰而来，马蹄溅起满地泥点，手里攥着节帅府调令，脸色凝重：“北羯先锋已过苍云平原，三日便抵垣关。节帅下令，龙垣屯粮草即刻转运入城，我部百人队编入巡山营，分守北山七条岔道，严防敌骑绕关偷袭。岳节帅已移驻城头，全线备战。”

华烨接过调令，指尖抚过纸面，眼底寒光一闪。北山旧道的走私疑云还未散去，北羯大军便压境而来，这绝非巧合。

连日巡山，华烨终于摸清了底细：王家家主王澹明的私生子借走私之名，接应了一队北羯精锐。他们换上胤朝商队服饰，将弯刀藏在马车底板下，目标正是龙垣屯。华烨立刻赶往屯所，将情报告知刚接手防务的磐石军百夫长卢毅。

“华百夫长说有北羯精锐假扮商队袭屯？”卢毅端着茶碗，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我昨日才接防务，你今日就来报敌情，莫不是觉得我磐石军都是瞎子？”

华烨压着性子，将连日观察到的马车踪迹、异常车辙，以及油布下露出的弯刀一一说明，沉声道：“此事千真万确，来的是北羯精锐，绝非散骑游勇。”

卢毅放下茶碗，拍了拍华烨的肩膀：“小兄弟，我知道你在苍云堡立过功，节帅赏识你。但龙垣屯现在是磐石军的地盘，防务不用你操心。你说有敌情，可有截获的弯刀、抓到的活口？仅凭几道车辙，就要我半夜折腾全屯弟兄？”

不等华烨再辩，卢毅已站起身，语气带着不耐烦：“好意我心领了，天晚了，你请回吧。有我在，龙垣屯出不了事。”

华烨咬了咬牙，转身离开。回到山林临时驻地，他立刻叫来任忠、许雄和典松，简单说明情况。许雄当即火冒三丈：“他不信，咱们自己守！”典松则看向华烨，等着他的部署。

“卢毅大意，但咱们不能跟着犯错。”华烨沉声道，“今夜全队甲不卸、刀不离身，巡夜加双岗。一旦有动静，不管卢毅怎么说，咱们直接顶上。”

“诺！”三人齐声应命。

当夜子时，几声夜枭啼叫划破寂静。屯门哨塔的两个哨兵正缩着脖子打瞌睡，没注意到墙根下摸来的黑影。一人刚睁眼看到人影，一支弩箭便钉穿了他的咽喉，另一人也随即中箭，从塔上栽落。

屯门被悄悄打开。一百名北羯精锐撕下伪装，抽出弯刀涌入屯内。卢毅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披甲，光着膀子提刀冲出，迎面撞上三名北羯兵。他劈翻一人，嘶声大吼：“敌袭！迎敌！”

磐石军新兵仓促应战，有的还在系腰带，有的连鞋都没穿，一照面就倒下七八人。卢毅带着几个老兵死死顶在屯所门口，环首刀砍出了豁口，胳膊上挨了两刀也不肯退。

华烨这边早有准备，听到喊杀声立刻率队冲出。火光中，北羯兵已涌满屯院，磐石军被冲得七零八落。华烨拔刀大喝：“任忠！带二十人堵死屯门，一个都别放跑！许雄、典松，随我杀进去！”

近两百名士兵与一百北羯精锐在屯院内绞杀在一起。许雄天生神力，夺过敌人弯刀左右开弓，赤着半边臂膀冲入敌阵，所过之处无人能挡；典松虎背熊腰，环首刀翻飞势大力沉，弯刀碰上便断，三步之内无人能近；任忠刀法沉稳老练，招招毙命，牢牢守住屯门退路。

华烨的刀法虽不及三人娴熟，却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他侧身躲过劈来的弯刀，反手砍进敌人肩膀，又合身撞翻另一人，用刀结果了对方。满脸是血的他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冲到了卢毅身边。

此时的卢毅背靠着土墙，环首刀拄在地上，胸腹间满是刀伤，鲜血浸透了半截裤腿。他抬起头，嘴角渗着血沫，眼神里全是悔恨：“华百夫长……我悔不听你言……”话音未落，头便歪了下去。

华烨缓缓放下卢毅的尸体，握紧刀柄，目光扫过剩余的北羯兵，一字一顿道：“一个不留。”

血战持续了半个时辰。北羯人见退路被堵，困兽犹斗，却终究抵不过人数占优、早有准备的胤军。最后一名北羯兵被典松一刀劈翻，院中的喊杀声终于停歇。

华烨拄着刀站在血泊中，扫视满院尸骸。从苍云堡跟来的十个老兵，如今只剩四个。任忠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正自行包扎；许雄蹲在墙角大口喘气，浑身是血；典松默默擦拭着阵亡同袍的刀，眼神凝重。

清点伤亡：卢毅所部百人战死四十三、重伤十九；华烨所部战死二十一，其中六人是苍云堡的老兵，重伤十一，一百名北羯精锐，全部被歼，无一生还。

华烨在尸体间穿行，看见一个年轻士兵蹲在墙根，腿上缠着染血的布条，正一个个捡起阵亡同袍的军牌，整齐地摆在地上。方才混战时，他见过这小子——虽是卢毅麾下的新兵，却拖着伤腿死死顶住两名北羯兵，为身后的弟兄争取了时间。

“你叫什么名字？”华烨蹲下身。

“杜宗兴。”年轻人抬起头，满脸血污，眼神却异常沉稳。

“多大了？哪里人？”

“十七，南方逃难来的流民。爹娘在途中饿死了，一路讨饭到夏州，去年投了军。”他看着手里的军牌，声音涩得像砂石，“跟着卢百夫长才几天，他就……”

华烨想起自己从苍云山爬出来时的模样，心中一动：“打完这一仗，愿不愿意跟我？”

杜宗兴猛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却浑身透着沉稳的百夫长。他听过华烨十五岁守苍云堡的事迹，此刻用力点了点头。

“好，等大战结束，我找岳节帅调你过来。”华烨按住他的肩膀，“先好好养伤。”

安排任忠处理屯务、典松清理战场后，华烨独自登上屯外土坡。夜风裹挟着浓重的血气扑面而来，远处苍云群山如蛰伏的巨兽，岿然不动。乌蒙格的六万大军步步紧逼，龙垣屯的粮草关乎垣关生死，北山走私的黑幕也必须揭开。

“百夫长，”任忠缠好绷带走来，“伤亡册已登好，卢百夫长的事如何呈报？”

“据实上报。卢毅沙场殉国，北羯袭屯与走私案情一并上交，请求节帅从严彻查王澹明父子。”

任忠领命退下。晚风呼啸，染血的胤朝军旗在龙垣屯城头迎风烈烈，在沉沉夜色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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