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归京首祭2
膝盖上的麻布已经磨破,渗出血迹。但他站得很直,背挺得像一杆枪。
“今日之祭,不为超度,不为祈福。”韩渊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只为铭记。铭记这场苦难,铭记这些死去的人,铭记……朕犯下的错。”
他转身,走向车辇。
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随行的官员们还跪在地上,有些人已经泪流满面。禁军士兵们握紧了兵器,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几个老百姓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变成了嚎啕。
李泌站在原地,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韩渊的背影,看着那个在火光中显得无比高大的背影,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车驾重新启程。
这一次,是向着长安城。
灞桥在身后渐渐远去,桥头的香案还在燃烧,青烟在夜空中盘旋,像无数亡魂的叹息。
***
春明门外,迎接的队伍已经等了很久。
官员们穿着朝服,在夜风中冻得瑟瑟发抖。他们看到太上皇的车驾从东边绕过来,而不是从官道直接过来,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但当车驾驶近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上皇从车辇上走下来,额头上带着血迹,膝盖上的麻布磨破了,渗出血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参见太上皇!”官员们齐刷刷跪倒。
韩渊没有看他们。
他望向春明门。城门高大,门洞幽深,像一张巨兽的嘴。城墙上挂着灯笼,昏黄的光照亮了门洞,能看到里面街道的轮廓。
“进城。”韩渊说。
只有两个字。
车驾驶入春明门。
城门内,街道两旁已经聚集了无数百姓。他们听说太上皇今日回京,都跑来看热闹。有些人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想看看那个仓皇西逃的老皇帝如今是什么模样。有些人则是出于好奇,想看看传说中的太上皇。
但当车驾驶入城门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们看到了太上皇额头上的血迹,看到了他膝盖上的破洞和血迹,看到了他脸上那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表情。
更重要的是,他们听到了。
灞桥祭奠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长安。
“太上皇在灞桥祭奠死难将士百姓……”
“他跪下了,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出血了……”
“他说他错了,他说对不起所有人……”
“他说要重整山河,要让死者的血不白流……”
这些话语在人群中传递,像涟漪一样扩散。百姓们看着车驾缓缓驶过街道,看着那个坐在车辇上的老人,眼神从好奇变成了复杂。
有怨恨,有同情,有怀疑,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车驾沿着朱雀大街向北行驶。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关门,但窗户后面都有人影晃动。灯笼在屋檐下摇晃,将光影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片片破碎的梦。
韩渊坐在车辇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
他看到了破败的房屋,看到了衣衫褴褛的百姓,看到了街道上还未清理干净的战争痕迹——墙上的刀痕,地上的血迹,还有几处烧焦的废墟。
这就是长安。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帝都,如今满目疮痍。
车驾驶过平康坊,驶过崇仁坊,驶向兴庆宫的方向。
兴庆宫在长安城的东南角,靠近市井,远离宫城。那里曾经是李隆基做藩王时的府邸,后来扩建为离宫。那里有梨园,有勤政务本楼,有……太多的回忆。
车驾缓缓前行。
百姓们跟在后面,人越来越多。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拥挤,所有人都沉默地跟着,像一场无声的送葬。
就在车驾即将拐入兴庆宫前的街道时——
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破旧的吏员服色,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皱纹。他像疯了一样扑向御辇,扑倒在车驾前。
“拦住他!”禁军士兵厉声喝道。
几名士兵冲上前,想要将老人拖走。
但老人死死抱住车轮,嘶声喊道:“求太上皇做主!求太上皇为张巡将军做主!为睢阳满城忠魂做主啊!”
他的声音嘶哑,像破锣一样,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车驾停下了。
韩渊掀开车帘。
他看到那个老人跪在车轮前,双手高举着一卷状纸。状纸已经泛黄,边缘破损,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老人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出血。
“你是何人?”韩渊问。
声音很平静。
老人抬起头,看到太上皇的脸,看到额头上的血迹,看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浑身一颤,然后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
“小人……小人是原睢阳郡吏,姓赵,名文谦。天宝十五载,小人随张巡将军守睢阳……城破之日,小人侥幸逃生,但张将军、许太守,还有满城将士百姓……全都……”
他哽咽得说不出话。
状纸在他手中颤抖,纸页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韩渊走下車輦。
他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太上皇蹲下了,蹲在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吏面前。
“状纸给朕。”韩渊说。
老人颤抖着双手,将状纸递上。
韩渊接过状纸,展开。纸上的字迹很工整,但墨迹已经褪色,有些地方被泪水浸湿,字迹模糊。他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
张巡、许远死守睢阳十个月。
粮尽援绝。
食人。
城破,满城皆死。
而朝廷至今未予追赠,未予抚恤,反而有流言诋毁张巡“残忍酷烈”。
韩渊的手在颤抖。
不是表演,是真的在颤抖。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夜空漆黑,没有星辰。他仿佛能看到,在千里之外的睢阳,在那座已经化为废墟的城池里,无数冤魂在哭泣。
“朕知道了。”韩渊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这件事,朕管。”
他站起身。
状纸在他手中握紧,纸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高将军。”
“老奴在。”
“带这位赵先生去兴庆宫。”韩渊说,“好生安置。”
“是。”
韩渊重新登上车辇。
车驾继续前行,驶向兴庆宫。街道两旁的百姓还站在原地,看着车驾远去,看着那个老吏被高力士扶起,跟着车驾一起离开。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灞桥方向飘来的香火气息。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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