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冰封河面暗潮涌
陈远回到边关时,年关将近。雁门关的城墙上挂起了红灯笼,士兵们忙着清扫积雪,在营房门上贴对联。虽然离家千里,但边关的年味并不比京城淡。
穆桂英在城门口接他。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和平日里银甲披风的模样判若两人。
“王爷回来了。”她接过陈远的马缰,语气平淡,眼中却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回来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陈远翻身下马,与她并肩入城,“呼延赤那有什么动静吗?”
“有。”穆桂英压低了声音,“你回京后的第三天,他又往南移了十里。现在距离边境线只有二十里。”
陈远脚步一顿:“越界了吗?”
“没有。但也没有再往前。就那么停着,像一条趴在我们门口打盹的狼。”
陈远没有说话,加快了脚步。
帅帐中,沙盘上的棋子已经重新摆过。呼延赤那的黑色棋子几乎贴到了边境线,而代表阿依古丽的绿色棋子却往后退了五十里,几乎缩到了草原深处。
“阿依古丽退了?”陈远皱眉。
“不是退,是被人逼着退的。”穆桂英指着沙盘,“她的母族内部出了分歧。有人觉得跟着她没前途,想投靠呼延赤那。她忙着安抚内部,顾不上边境的事,只好把兵力收缩回去自保。”
陈宁插嘴道:“哥,咱们要不要帮帮她?她要是倒了,呼延赤那就一家独大了。”
陈远没有回答,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远处草原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尽头。
“张大人到了吗?”他回头问。
“到了。”穆桂英道,“一听说你回关,他就从粮草营赶回来了。”
“请他过来。”
张云亭很快出现在帅帐中,手里还拿着一个账本。他向陈远行了礼,开门见山道:“王爷,刘安虽然伏法,但往草原运铁的商路并没有断。下官这半个月查了一下——入冬之后,至少还有三批铁器从南方运来,走的不是京城的路,而是从江南绕道,经西边的山里入草原。”
陈远目光一沉:“知道是谁在运吗?”
“查不到。商人很狡猾,每批货换一个名号,连报关的文书都是伪造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的铁,比刘安时期的更好、更便宜。呼延赤那能用同样的银子买更多的东西。”
帐中一片沉默。
穆桂英打破寂静:“也就是说,刘安虽死,但他的后手还在?”
“不止是后手。”张云亭翻开账本,“这批铁器的成色,不是大梁普通作坊能打出来的。下官怀疑——是官坊的铁。”
“官坊?”陈宁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朝廷的军械作坊,专给禁军打造兵器的。官坊的铁怎么能流到外面去?”
张云亭苦笑:“所以下官说,这件事比刘安案更大。”
陈远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再睁眼时,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暴怒前的征兆。
“张大人。”他的声音很低。
“下官在。”
“继续查。不要声张,不要惊动任何人。查到哪一步算哪一步,但有一条——不要打草惊蛇。”
“下官明白。”
张云亭退下后,陈远独自留在沙盘前,盯着那枚黑色的棋子,一动不动。夜色渐深,帐外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夹杂着一两声笑骂。
穆桂英端着一碗热面走进来,放在他手边。
“先吃饭。想破了脑袋也变不出粮食。”
陈远看了看面,又看了看她,忽然笑了:“你这语气,跟我娘一样。”
“那你叫声娘来听听。”
陈远被噎了一下,端起碗埋头吃面。穆桂英在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烛火映在她脸上,把她平日里的冷硬线条柔化了许多。
“王爷,”她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
陈远放下筷子:“怕什么?”
“怕有一天,朝中的人把我们所有人——你、我、边关的将士——都卖了。像刘安卖铁一样,卖了。”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说:“怕。但我更怕的是,我因为怕就不做该做的事。”
穆桂英看了他很久,轻轻点了点头。
年三十那天,边关放了三天假。除了值守的士兵,所有人都可以喝酒、吃肉、赌钱、写信回家。陈远在帅帐中设了一桌简单的酒席,请穆桂英、陈宁、周猛、张云亭等人围坐。
酒过三巡,周猛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说:“王爷,末将在边关了十八年,跟了老王爷十五年,跟了你一年多。末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比老王爷,差远了。”
帐中气氛一僵。陈宁瞪眼要发作,陈远按住她,笑着问:“差在哪?”
周猛打了个酒嗝:“老王爷不会算计。他只会打仗,敌人来了就打,打完就喝酒。他这辈子,活得痛快。你呢,你什么都算,算得清清楚楚,算得自己天天睡不踏实。你活着太累了。”
陈远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穆桂英淡淡开口:“周将军喝多了。陈宁,扶他回去休息。”
周猛被架走后,帐中安静下来。张云亭找了个借口也溜了,只剩下陈远、穆桂英和陈宁。
陈宁小声说:“哥,周将军是粗人,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得对。”陈远放下酒杯,“我确实活得太累了。”
穆桂英没有接话,起身收拾碗筷。走到帐门口时,她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累,说明你干的是人事。不累的那叫神仙,边关不需要神仙。”
帐帘落下。
陈宁瞅了瞅兄长的脸色,笑嘻嘻地说:“哥,穆姐姐这是在夸你呢。”
陈远没有笑。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正月初三,草原上传来消息——呼延赤那撤兵了。
不是撤回去,而是往东撤了上百里,离开了雁门关正面。探子回报,他的两万五千骑兵分成两路,一路驻守原地,一路往东边的青石关方向移动。
陈远立刻召集众将议事。
“他要打青石关?”周猛酒已醒,瞪大眼睛看着沙盘。
“不像。”穆桂英摇头,“青石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他要是打青石关,应该悄悄调兵,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移动。”
陈远盯着沙盘,忽然冒出一句话:“他不是要打青石关。他是在试探——试探我们的防线哪里有漏洞。”
周猛不解:“怎么试探?”
“分兵。如果我分兵去守青石关,雁门关的兵力就少了;如果我不分兵,他就能看出我兵力不足,两边都守不住。”陈远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他在逼我做出选择。”
陈宁急了:“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真的两头跑吧?”
“不跑。”陈远拿起两枚红色棋子,一枚放在雁门关,一枚放在青石关,然后拿起第三枚红色棋子,放在了雁门关和青石关之间的一个山谷里。
“这是什么?”周猛凑过来看。
“伏兵。”陈远微微一笑,“他分兵,我也分兵。但我不是分兵去守城,我是分兵去打他的屁股。”
穆桂英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正面示弱,诱他分兵深入,然后从侧翼断他的归路?”
“对。和上次打呼韩邪一样的打法。”
“可呼延赤那不是呼韩邪。”穆桂英提醒道,“他比呼韩邪聪明得多。”
“聪明人有一个毛病——想得太多。”陈远收起笑容,“让他想。想得越多,漏洞越大。”
众将散去后,陈远独自站在沙盘前,久久不动。
窗外,风雪又起。呼啸声中,似乎夹杂着远处草原上狼群的嚎叫。
他知道,这个冬天不会太平。而春天来的时候,真正的风暴,才会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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