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雄信的不战而降，加上本部士兵接连投降、阵前大乱，李密站在高处望着混乱不堪的战局，心中已然明白，此场战事大势已去，再无翻盘可能。

他当机立断，传令诸将："收拢残兵，徐徐后退，暂避其锋，以待来日！"

可祸不单行。就在他准备下令撤军之时，麾下骁勇军竟突然异动。

骁勇军者，乃李密新近招募之精锐，多由宇文化及部降卒及各路流民组成，虽作战勇猛，却忠诚度极低，唯利是图。今日见李密兵败，便暗中谋划，欲将其擒住，献给王世充换取荣华富贵。

军中已有数人，悄悄摸至李密高台附近，只待号令，便要动手。幸而李密身边忠心之士众多，亲兵队长张宝相素来机警，察觉骁勇军异动，急遣心腹打探，果然得知其谋。他大惊失色，飞奔至高台，跪地急报："主公！骁勇军反！欲献主公于敌！请速行！"

李密闻言，如坠冰窟。他望着台下那些面目狰狞的骁勇军士卒，又望望远处如潮水般涌来的王世充大军，心中一片冰凉。

事出紧急，已然来不及整顿大军。万般无奈之下，李密只能带着为数不多的亲随护卫以及心腹内军——这支跟随他多年的死士，不过千余人——舍弃麾下大部队，仓皇突围逃窜。

张宝相率亲兵拼死开路，刀光剑影中，杀出一条血路。李密于乱军中纵马狂奔，身后箭矢如雨，不断有亲兵中箭落马，却无人退缩，皆以血肉之躯为其挡箭。

一路仓皇奔逃，李密将目标定为邴元真驻守的洛口仓城。

洛口仓，天下第一大仓，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囤积粟米数百万石，足以供数十万大军数年之需。且邴元真为其心腹，镇守此地，本是绝佳的休整之地。李密盘算，若得洛口仓，凭城固守，召集散亡，尚可重整旗鼓。

可刚抵达洛口仓城附近，便有暗中布下的细作快马来报。那细作浑身浴血，滚鞍下马，急报："主公！邴元真已反！彼受王世充重金收买，暗中倒戈，正欲配合敌军，趁夜偷袭洛口仓，一举擒获主公！"

李密又惊又怒，几欲坠马。邴元真，邴元真！此人素为心腹，言听计从，竟亦背叛！

他强压怒火，急思对策。片刻之间，定下计策：将计就计，趁王世充大军渡过洛水之时，发动突袭，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施行半渡而击的妙计。

洛水横亘于洛口仓前，王世充若来，必渡此水。半渡而击，乃兵法上策，昔韩信破龙且于潍水，便是此计。李密虽兵败，然麾下亲兵犹存千余，皆为精锐，若时机把握得当，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他立刻派出斥候骑兵，前去探查王世充军队的渡河进度，又令亲兵于洛水上游隐蔽处埋伏，只待号令。

可不知派出的斥候是中途遭遇敌军截杀，还是误判了军情，迟迟没有传回消息。李密于隐蔽处焦急等待，度日如年，不断翘首张望，却始终不见斥候踪影。

直至日过中天，忽闻下游杀声大作。李密急登高观望，只见洛水之上，王世充大军旌旗蔽日，舟楫相连，早已尽数渡过洛水，于对岸列阵整齐，正缓缓压来。前锋铁骑，已距己方埋伏处不过数里！

李密大惊，方知斥候已失，敌情已误。此时敌军兵力数倍于己，己方残兵根本无力抵挡。那半渡而击之计，已成画饼，再无实施之可能。

"天亡我也！"

李密长叹一声，只得率残部再次狼狈溃逃。身后王世充大军追杀，箭矢如雨，亲兵不断落马。李密纵马狂奔，不敢回顾，身边追随的将士越来越少，从千余至数百，从数百至数十，待得摆脱追兵，身边仅剩十余骑，皆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经此一役，李密麾下主力几乎损失殆尽，多年积攒的家底一朝散尽。十万大军，或死或降或散，瓦岗霸业，化为泡影。

接连溃败的李密，走投无路，于荒野间策马徐行，心中茫然无措。

天下之大，何处可去？

忽有一念涌上心头——驻守黎阳的徐茂公！

徐茂公，本名徐世勣，字茂公，后赐姓李。此人一直镇守黎阳，未曾参与前线激战，兵力粮草都完好无损，依旧保有不容小觑的实力。黎阳地处河北、河南之交，黄河之滨，城池坚固，仓廪充实，且徐茂公素为智将，治军有方，麾下精锐数万，皆能战之士。

前去投奔徐茂公，无疑是当下最好的出路。李密与徐茂公早年并肩作战，情谊深厚，虽近年疏远，然并无深仇大恨。若得黎阳之助，收拾残兵，联合河北窦建德，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李密调转马头，欲往黎阳方向而行。

可就在他准备动身之时，身边的亲随张宝相连忙上前，一把拉住马缰，忧心忡忡地说道："主公万万不可！"

李密愕然："何故？"

张宝相压低声音，面色凝重："主公岂忘昔日之事？单雄信之所以背叛您，根源便是您当年诛杀翟让一事。当初诛杀翟让之时，徐世勣亦在座中，被乱兵误伤，颈中数刀，险些丧命，鲜血染透衣袍。彼时徐世勣匍匐于地，叩首乞命，主公虽赦之，然其心中岂能没有芥蒂？如今您兵败失利，孤身前去投奔他，又怎能保证他会真心接纳您呢？万一他心怀旧怨，趁机报复，主公岂非自投罗网？"

一番话如冷水浇头，点醒了李密。

是啊，当年邙山之变，自己诛杀翟让，徐茂公确实被误伤，险些丧命。彼时自己为立威，手段酷烈，徐茂公虽表面臣服，心中焉能无怨？今自己兵败势穷，前去投奔，若其记恨旧怨，闭门不纳，甚至趁机擒献王世充，又当如何？

此时的李密，接连遭遇背叛、兵败如山倒，早已成了惊弓之鸟。邴元真反了，单雄信叛了，骁勇军欲献己于敌，麾下诸将，还有何人可信？他心中猜忌之心愈发深重，如毒蛇般啃噬着理智。

他反复思量亲随的话语，越想越觉得不安。徐茂公智谋深远，城府极深，其心思岂是自己能测？万一……万一……

"不可去黎阳！"

李密最终放弃了投奔黎阳的打算，转而拨马向西，前往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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