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工商局风波
——这世上最毒的刀,不是对手的明枪,是熟人背后的举报信。
那天早上我正在商业街店里盘点,小马从外头跑进来,脸色煞白。
“炜哥,来……来人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两个穿蓝色制服的男人已经跨进店门。胸前别着徽章,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那个年代,这身蓝制服一出现,整条街的空气都要凝三分。
“哪位是炜杰?”领头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说话一板一眼。
“我是。”
他从纸袋里抽出一封信,递到我面前。信封上是歪歪扭扭的字,像小学生写的——不对,是故意写成这样的。
“有人举报你们炜杰百货涉嫌无证经营、偷税漏税、销售假冒伪劣产品。我们是江城工商局稽查科的,现在依法对你名下所有门店进行调查。请配合。”
我接过那封举报信,快速扫了一遍。信上列了七条”罪状”,什么”无证批发”“私自从温州进货”“偷漏国税”,还有一条特别有意思——“用女色勾引纺织厂采购员,不正当获取订单”。
我把信折好,抬头冲那个国字脸笑了笑:“刘科长是吧?”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连他姓什么都知道。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信封上印着单位名称,我赌了一把。
“配合调查是我们做公民的义务。”我把信还给他,“不过刘科长,这信上的字写得这么烂,要么是故意掩饰笔迹,要么——举报人就没上过几天学。”
刘科长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少扯别的。我们现在要查你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进货凭证。全部六家店,从今天开始停业整顿。”
他从另一个制服手里接过一叠封条,红白相间,上面盖着红戳。
那一刻我就知道是谁干的。
张德才。老张杂货铺,五十五岁,在这条街卖了十几年百货。从我第一家店开张那天起,他就没正眼瞧过我。等我开了六家店,他的杂货铺终于撑不住,上个月关了门。
我没想到,一个五十五岁的老商人,会用这种方式报仇。
六家店,六张封条。
商业街店、纺织厂店、顾明远的联营店,还有赵强管的城西片区三家新店,全部贴上那条白底红字的纸。路过的人围着看,指指点点,像看一出大戏。
赵强从城西骑摩托车赶回来,急得满头大汗:“炜哥,咋办?这他妈到底是谁使的绊子?”
“张德才。”
“那个老杂货铺的?”赵强瞪大眼,“操,我找他去!”
“站住。”我拦住他,“你现在去找他,等于给他送把柄。”
李老头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他从不开口,只在关键时候说话。
“停工一天,少赚多少?”他终于开口。
“六家店加起来,一天流水两千多。”我算了算,“净损失四五百。”
小马站在柜台后面,腰板挺得笔直,拳头攥得关节发白。这个退伍兵,在部队里扛过枪,现在却连自家的店都保不住。
“炜哥,”他声音发沉,“是我没把证件办齐?”
“跟你没关系。”我拍了拍他肩膀,“证件齐全,税也没少交。这是有人要整我。”
我坐在”总部”——其实就是商业街店后面隔出来的小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张封条被风吹得一掀一掀。封条上的红戳在太阳底下刺得人眼疼。
张德才一个人,写得出那么工整的举报信吗?
那封信里提到的”温州进货渠道”“纺织厂订单细节”,不是张德才这种坐了一辈子柜台的老古董能知道的。
有人在背后给他递了刀子。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工商局门口等消息,一抬头,看见了陈婉清。
她没进店,也没跟我打招呼,就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穿一件灰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那包是正经的牛皮货,九十年代一个要两百多块。
我走过去。她抬眼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工商局的刘科长,是我旧识。”她说。
我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不是想帮你,是已经帮了。”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刘科长查了三天,你店里没有假冒伪劣。偷税漏税的事——这里面是你过去半年的纳税记录副本,我让人从税务局调出来的。”
我接过纸袋,没急着打开。
“为什么帮我?”
陈婉清沉默了一下。街上有辆嘉陵摩托车轰隆隆开过,她等那声音过去,才开口。
“因为你欠我一个人情,比郑总欠我十个人情都值钱。”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她眼神平静,没有躲闪。
“郑东海知道你帮我的忙吗?”
“他不需要知道。”她把公文包换了个手,“炜杰,我不是好人。帮你是有价格的——这个人情,你以后要还。”
“怎么还?”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灰色风衣在风里一扬。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陈婉清对郑东海有不满,而且不是一般的不满。她在两头下注。
这个女人的算盘,比我想的精得多。
第四天早上,刘科长带着人来了,亲手把六张封条撕了。
“调查结束,举报内容不实。”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照章办事,“你可以恢复营业了。”
我递过去一根红塔山,他没接,摆摆手走了。
六家店重新开张,鞭炮没放——怕再惹事。但消息传得快,到中午,店里的人流量比平时还多。看热闹的、真心买东西的,挤了一屋子。小马在门口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但我知道,事情没完。
张德才只是扣动扳机的那个人,递枪的人还躲在暗处。
下午,我骑上摩托车,去了老张杂货铺。
店确实关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他手写的”歇业”两个字,墨迹被雨水洇得模糊。我敲了敲旁边的侧门——那是他家住的屋子。
门开了。
张德才站在门口,五十五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他看见我,脸一下子变了颜色,往后退了半步。
“张叔。”我先开口。
“你来干啥?”
“那封举报信,是你写的?”
他梗着脖子,过了几秒,一咬牙:“是我。”
“为什么?”
“你把我逼死了。”他声音发颤,不是害怕,是恨,“我在这条街三十年,三十年!你一来,我客人都跑了。上个月我儿媳妇闹离婚,说我连家都养不起。是你——”
“我没有逼你。”我打断他,“是市场逼你。”
“你——”
“张叔,你那杂货铺,货不全、价不低、服务没有。就算我不来,过两年也得有人把你挤垮。”我顿了顿,“但今天我来,不是跟你算旧账的。”
他愣了。
“我给你一个提议。”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我昨晚写的方案,“你的店别关了,改做我的加盟店。你卖我的货,从我这里拿货,价格比你从前低两成。利润我七你三。”
张德才瞪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要么加盟,要么关门。”我把纸塞到他手里,“你选。”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手在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窝深陷,声音沙哑。
“我加盟。”
他伸出手。
我握住了那只手。粗糙、干燥、骨节粗大,是一个干了三十年体力活的老工人的手。
从对手变成盟友,只用了一分钟。
但我心里清楚——张德才背后那把枪,我还没找到是谁递的。
(https://www.addxs.com/add/81540/50234230.html)
1秒记住爱嘟嘟小说:www.addxs.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add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