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整，教学楼西门的铁闸刚升起一半，陈默已经穿过空荡的走廊。昨夜那张竞赛预选赛的通知单还折在卫衣口袋里，边角磨得发毛，像一块用旧的护身符。

他没去教室，径直走向三楼考场。门还没开，但已有六七个尖子班学生蹲在门口刷题。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笔尖顿了半秒，又迅速埋下头。空气里飘着咖啡和风油精混杂的味道。

七点四十五分，监考老师拿着密封试卷袋出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让所有人脊背绷直。陈默站在人群最后，右手转了转笔，没说话。

考场是阶梯教室，一百二十个座位，坐了八十九人。他被安排在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时，前排两个男生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正是昨天在图书馆故意漏解题步骤的那个。

试卷下发前五分钟，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声。陈默盯着桌面，手指搭在耳廓边缘，等待。

铃响。

试卷翻页声炸开。他扫了一眼第一题：电磁感应中的非线性阻尼系统建模。基础题，但陷阱藏在边界条件设定上。

前十分钟没人动笔太快。五个人几乎同时进入深度回忆状态——补习机构的标准模板开始浮现。

陈默闭眼一秒。

思维窃听启动。

他“看”到了他们脑中的推导路径：A用的是《奥赛通关》第三章模型，B套用了某名师直播课讲过的简化公式，C则死记硬背了解题口诀。三人思路一致，全都忽略了初始加速度为零这一关键约束。

他睁开眼，在草稿纸上写下修正项，然后跳过第一题，直接切入第三大题。

那是道综合题：带电粒子在交变磁场中的轨迹预测，结合了微分方程与能量守恒。标准解法需要十二步以上，且极易因符号混乱出错。

而他脑子里，是昨天课堂上那个机械阻尼类比模型的延伸版本。

电流对应力，磁通量变化率对应速度，电容充放电过程对应弹簧压缩释放——这套转换逻辑在他脑中跑通了三次，确认无误。

他开始答题。

笔尖落在纸上，稳定推进。选择题全选C，填空题直接写最终数值，解答题跳过中间推导，只保留核心公式和结论。四十分钟后，他合上笔帽，起身交卷。

整个考场哗然。

监考老师接过试卷时愣了一下：“这么快？”

“做完了。”他说。

没有多余解释，也没回头。走出教室时，阳光正从楼梯拐角斜切进来，照在他右耳三枚银钉上，反射出细碎光斑。

上午十一点，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榜单贴出来不到十分钟，议论声就像开水一样沸腾起来。

“陈默？哪个陈默？”

“高二（3）班那个！之前月考才四百多分！”

“总分第一？还高出第二名十八分？这不可能！”

有人踮脚数分数构成：选择题满分，实验设计题拿了一百九十七分（满分两百），最后一道压轴题得了九十一分——那可是连奥赛教练都说“能拿一半就算优秀”的题。

一个穿蓝白校服的男生挤到前面，盯着榜单最顶端的名字看了足足三十秒，转身就往自己班级跑。

教学楼各层走廊开始有人走动。有的抱着笔记本冲向尖子班教室，有的掏出手机拍照发群。消息像野火般烧过整个校园。

中午十二点半，陈默回到自己班门口时，发现门外站着两个人。

都是尖子班的，一个戴眼镜，另一个袖口沾着墨迹。看见他走近，两人脚步微微后退，像是怕惊走什么动物。

戴眼镜的那个清了清嗓子：“你……能把第三题的解法说一下吗？我们几个都没搞懂你是怎么避开那个积分陷阱的。”

陈默停下，没说话。

墨迹袖口男生赶紧补充：“不是怀疑你，就是想看看思路。”

陈默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下。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就是单纯地笑了一声。

“回去看我课桌上的草稿纸。”他说完，推开教室门走了进去。

身后两人对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草稿纸确实还在。摊在桌角，上面画着一个简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等效位移，曲线呈指数衰减趋势。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类比机械振动系统，令L=R=C=1，可快速估算稳态值。”

“这是……把电磁系统转化成力学模型？”戴眼镜的低声念出来。

“所以他根本没算积分，而是用类比法绕过去了？”墨迹袖口男生瞪大眼，“这思路谁教的？”

没人回答。

他们不知道，这个模型是陈默昨晚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虫鸣，一点点推出来的。也不是谁教的，是他自己觉得，既然电感像质量，电阻像摩擦，那为什么不干脆当成物理题来做？

下午两点四十分，校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陈默站在台阶下，背包斜挎肩头，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刚才校长亲自出来接他，说了句“来得正好”，语气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这次预选赛成绩出来了，”校长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学生听见，“你拿了第一，很好。教育局那边已经打电话过来关注了，媒体也有意向采访。”

陈默点头，没表态。

“要不要接受一家电视台的专访？就说说备考经验，给学弟学妹们鼓鼓劲。”校长笑着递出一份采访邀请函。

“我不想去。”他说。

校长眉毛动了动：“为什么？这是为校争光的事。”

“我只是想参加决赛。”他说完，语气没变，也不抬头。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茶几上的保温杯冒着热气，一缕白烟缓缓上升，在光线下扭成细条。

校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轻笑一声：“行吧。那就专心备赛。”

谈话结束。陈默转身走下台阶。

阳光正打在实验楼顶的国旗上，红得刺眼。风吹过他耳边，带来远处篮球场的喧闹和树叶摩擦声。

他没回头。

身后办公楼的玻璃窗后，校长坐回椅子，拿起笔，在一张名单上圈了个名字，然后放进标着“重点培养对象”的文件夹里。没写评语，也没盖章。

教学楼之间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有学生拿着打印的成绩单追着朋友讨论，有老师抱着教案快步走过，嘴里念叨着“重新评估选拔名单”。

尖子班教室里，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铺着陈默留下的那张草稿纸复印件。有人用红笔圈出类比模型部分，写了三个问号。

“他到底是怎么想到的？”

“关键是敢不用标准解法。”

“问题是……下次考试，我们还能信补习班的模板吗？”

这些问题没人回答。

而在高二（3）班门口，早先那个撞掉陈默课本的男生靠墙站着，手里捏着一瓶水。他远远望着公告栏方向，听见别人提起那个名字时，手劲不自觉加重，塑料瓶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陈默穿过主干道，走向饮水机。

他接了杯水，喝了一口。温的，有点涩。放下杯子时，余光扫见走廊尽头有几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是教导处的人，领头的那个他认识，赵立国的心腹之一。

但他没停步。

他知道这些人会来找他。也知道接下来会有更多眼睛盯上他。更知道这份“荣耀”不会干净太久。

可他不在乎。

他只是把空杯丢进垃圾桶，抬手摸了摸后颈胎记。皮肤凉的，像一块埋在肉里的金属。

阳光照在教学楼外墙上，反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他眨了下眼。

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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