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砚站在议事堂前的台阶上，看着堡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男人们放下农具，女人们牵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所有人都沉默着，脸上带着不安、疑惑、愤怒或恐惧。

阳光照在人群头顶，投下密密麻麻的影子。赵大带着他那群人站在最前面，双臂抱胸，眼神凌厉。

陈玄枢站在文砚身侧，低声说:“堡主，今日之言，将决定明月堡的未来。”文砚点点头，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

他在人群中寻找慕容月的身影，但没有找到。她或许在草药园，或许在住处，独自承受着一切。

文砚深吸一口气，踏上最高一级台阶。数百双眼睛同时看向他，空气凝固了。

“诸位。”文砚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今日召集大家，是为一件关乎明月堡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沉入每个人的心里。风吹过广场，卷起地上的尘土，带着初春的凉意钻进衣领。

“昨日，慕容部使者慕容德抵达明月堡。”文砚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他带来了慕容皝的旨意——以赏赐为名，实则提出两项要求。”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握紧了拳头。赵大的脸色更加阴沉。

“第一，要我娶慕容部宗室贵女为妻。”文砚继续说，“第二，明月堡需奉慕容部为宗主，成为其经略并州的前哨。”

话音落下，广场上炸开了锅。

“什么？！”一个中年汉子吼了出来，“要我们归附鲜卑人？！”

“堡主，这万万不可！”另一个老人颤巍巍地举起拐杖，“我等汉家儿郎，岂能认胡人为宗主！”

“慕容月呢？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事？！”赵大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他上前一步，手指着文砚，“堡主，那鲜卑女子在堡中住了这么久，现在她哥哥派人来要我们归附——这难道只是巧合？！”

文砚看着赵大，眼神平静:“慕容月事先不知情。”

“堡主信她，我们不信！”赵大身后一个年轻人喊道，“她毕竟是鲜卑贵女，谁知道是不是里应外合！”

“对！让她出来说清楚！”

“把她交出去！”

喊声此起彼伏。文砚看到人群中，一些原本对慕容月友善的面孔也开始动摇。恐惧和猜疑像瘟疫一样蔓延。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此事重大，我需与几位主事商议。”文砚说，“陈先生、赵大、老李、阿骨，请随我来议事堂。其余人等，先回去等候消息。”

“堡主！”赵大不肯退让，“这事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赵大。”文砚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要现在就在广场上吵出个结果，还是愿意进议事堂，好好商议对策？”

两人对视着。阳光照在文砚脸上，他的眼神坚定，没有一丝退让。赵大咬了咬牙，最终冷哼一声，转身朝议事堂走去。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没有停歇。文砚看着那些离去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他转身走进议事堂，陈玄枢、老李、阿骨已经等在里面。阿骨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脸色还有些苍白，他站在窗边，看着堡外慕容德的帐篷。

议事堂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堂内光线昏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阳光，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和尘土的味道。

“坐吧。”文砚走到主位坐下。

赵大没有坐，他站在堂中央，双手叉腰:“堡主，这事没什么好商议的。慕容部这是要吞并我们！什么联姻，什么宗主——都是幌子！一旦答应，明月堡就不再是明月堡，我们这些人就成了慕容部的附庸、走狗！”

他的声音在堂内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老李坐在角落里，搓着手，唉声叹气:“这可如何是好……答应不得，不答应也难……慕容部兵强马壮，我们这小堡子，哪里经得起他们攻打……”

“老李说得对。”陈玄枢开口了，他坐在文砚右侧，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慕容皝此计，确实毒辣。”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央挂着的简陋地图前。地图是用炭笔在羊皮上绘制的，标着明月堡、周边地形以及几个势力的方位。

“诸位请看。”陈玄枢指着地图，“明月堡地处并州东北，西有后赵势力，东有慕容部，南有流民帅武装，北是荒山。我们能在夹缝中生存至今，靠的是各方势力互相牵制，以及我们‘不偏不倚、只求自保’的立场。”

他的手指点在慕容部的位置上:“现在，慕容皝要打破这个平衡。他要我们明确站队——要么归附慕容部，成为其前哨；要么，就是敌人。”

“那又如何？”赵大冷笑，“我们直接拒绝就是！”

“拒绝？”陈玄枢转过身，看着赵大，“赵兄，你可知道拒绝的后果？”

他走回座位，端起茶杯，却没有喝:“若我们拒绝，慕容部便有充足理由对我们用兵。慕容皝正欲南下经略并州，明月堡挡在他的必经之路上。他需要这块地，更需要我们这些熟悉本地地形、有筑堡经验的人。若不能收服，就必须铲除。”

堂内一片寂静。老李的叹气声更重了。

“而且，”陈玄枢继续说，“一旦我们公开拒绝慕容部，就等于向所有人宣告:明月堡与慕容部为敌。那么，后赵地方官府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我们终于‘幡然醒悟’，愿意投靠他们吗？不，他们会认为我们是一块烫手山芋——既得罪了慕容部，又不可能真心归附后赵。到时候，我们可能同时面临两方的压力。”

赵大的脸色变了变，但嘴依然硬:“那也比认胡人为宗主强！”

“赵兄，我理解你的心情。”陈玄枢的声音缓和了些，“但为政者，不能只凭意气。我们需要考虑的是，如何让明月堡活下去，让这几百口人活下去。”

他看向文砚:“堡主，我的建议是:拖延。”

“拖延？”文砚问。

“对。”陈玄枢点头，“慕容德给了三日之期。我们可以用‘需与堡众商议’、‘婚姻大事不可仓促’为由，尽量争取时间。同时，派人暗中联络后赵地方官府——不是投靠，而是示警，说慕容部欲在并州扩张，看他们作何反应。若后赵官府因此加强对慕容部的防范，甚至派兵前来，慕容德便不敢轻举妄动。”

“这岂不是与虎谋皮？”阿骨突然开口。他转过身，脸上的伤疤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刻:“陈先生，我是胡人，我了解胡人部族的心思。慕容部野心勃勃，慕容皝更是雄才大略之主。他要南下，就一定要打通道路。明月堡挡在路上，他绝不会因为后赵的防范就放弃。拖延战术，最多只能争取十天半月。”

他走到堂中央，看着众人:“而且，你们以为归附慕容部就安全了？我告诉你们，胡人部族对待附庸，从来都是用完即弃。你们会成为他们攻打后赵的先锋，死伤最重的永远是附庸军。等仗打完了，若你们还有用，就继续驱使；若没用了，就找个理由吞并、解散。慕容部绝不会真正信任汉人堡寨，更不会让明月堡保持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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