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退下休息。”杨延明对于辛久夜未寻得魂魄的结果无动于衷，貌似早有意料，又似无所谓。

“既然在人世间找不到魂魄的踪迹，那只能说明魂魄滞留在……”辛久夜顿了顿，她有预感，接下来有一场考验。

“阴间。”阴法星接话，面色平静如常。

“什么？你们确定吗？去了阴间的魂魄还能回来吗？”兰平王妃仿佛被“阴间”二字唤回了神智，大惊失色地接连发问。

“未亲眼看到，不能确定。”辛久夜话意留三分余地，对于兰平王妃这样锱铢必较的人，话不能说得太满。

“你要去阴间？”杨延明沉静的目光中闪过异色。

“就去忘川，那里盛开了一望无际的彼岸花。”辛久夜脑海闪过捆住太后的艳红长线，心中有了猜测，慕容含瑞的灵魂八成被困在彼岸花附近。

“你是不是怀疑那红线与彼岸花有关？”杨延明借辛久夜身体，目睹那红线的颜色，感受它散发出的阴气，虽未亲眼见过忘川的彼岸花，但他确定辛久夜有了什么成竹在胸的怀疑。

“我有七成把握确定红线就是由忘川的彼岸花制成的。”辛久夜今天第一次说出肯定的猜测。

“若真是那样，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会找通阴者去阴间寻人。”杨延明眸光一转，语气透着担忧，高冷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

发现对方态度转变的辛久夜有意无意地侧身，避开杨延昭的视线，淡定道:“我不做没把握的事情，何况通阴者只能漫游黄泉路，达到不了忘川。”

“我和你一起去。”杨延明不假思索道。

“你们修为高，去阴间修为会被折损得更厉害，没个四五年是恢复不了的，大召国的人妖秩序还需要你们去维护。”辛久夜的一句“你们”将杨延明刚刚饱含个人情绪的言辞瞬间提升到大义凛然的境界，也划清了自己是下级，对方是上级的界线。

杨延明目光一沉，转瞬恢复到之前高冷的神态，且沉默不语。

“太常君，辛度吏身怀异能，我们应该相信她。”阴法星别有深意地看了辛久夜一眼，低声劝说。

辛久夜一听，可以确定阴法星窥探到她曾去过忘川的记忆，而且也知道她能在忘川畅通无阻，修为不受影响，只损元气的秘密。

兰平王妃突然走近辛久夜，一改之前的高傲，一脸真诚道:“只要你能救回我的儿子，我们王府就算倾尽所有也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王妃严重了，我只是在做一个度吏该做的事，若真能救回世子，那也是我的荣幸。”辛久夜若是听不出来这妇人的语言陷阱，那么这么年的心理学都白学了。

“在忘川会遇到什么危险？”兰平王悄然走向辛久夜，语气温和道。

辛久夜有一瞬间的精神恍惚，眼前的这个场景与记忆中某个片段莫名重合，这是兰平王第一次与自己讲话，其态度及语气居然与若月希第一次跟她说话时一模一样，连问话的内容都极其相似。辛久夜记得七岁那年的秋季，自己第一次与若月希相见，若月希听爱丽娜与自己聊着计划去的某个野外露营很危险，于是若月希就蹲下与自己平视，温声问自己会有什么危险。

“未知的危险。”辛久夜鬼使神差地用着当年回复若月希的话回复了兰平王。

兰平王面色一愣，而后没有言语。杨延明沉寂的目光再次转向辛久夜，然后转向兰平王，眼底闪过复杂之色，貌似他读懂了辛久夜的心声一般。

阴法星请兰平王让辛久夜暂住隔壁的厢房，然后设下结界，让辛久夜放心地神游忘川，口上称自己与杨延明会留在此处为她护法。辛久夜没有迟疑，盘坐在榻上，开始放空自己的脑海，冥想片刻，随后元神出窍，跟着自己的意识，走在一条夕阳西下的林间小路，越前行，光线越暗，路却越宽。

渐渐地，脚下的路已被铺天盖地的暗黑所取代，辛久夜感觉自己的双脚踩不是平路，而是空无一物，随之而来的是凌空的悬浮感，当她停步一转身，看到的既是妖艳灼目的彼岸花，漫无边际的红艳闪着微弱的荧光，在暗黑中格外耀眼。

辛久夜向彼岸花丛走去，一踏进丛中，脚下是柔软的湿地，花枝高至大腿。行走的辛久夜不经意用手拂过龙爪形的花瓣，冰凉的湿意由透过指尖直窜身心。辛久夜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穿过最后一排彼岸花，在忘川河岸边驻足而望，除了茫茫的荧光河水，什么也没发现到。

难道慕容含瑞不在这里？辛久夜沿着忘川河岸张某个方向继续前行，那是她未曾去过的地方，最后在一停靠在岸边的竹筏处止步，但是这竹筏没有船桨。辛久夜转身查看附近的岸边，意外发现了一名白发男子，他扎着随意的马尾辫，额头发鬓比较凌乱，身着浅色直裾，背靠彼岸花丛，坐在一块岩石上，这是辛久夜在忘川看到的第一块，也是唯一一块岩石，这岩石通身银白，大小正巧只能坐下一人。

男子貌似没有察觉辛久夜的出现，静静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水发呆，河水闪动的荧光照映在其白发上，连带着白发都闪着微弱的光。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辛久夜走近白发男子，看清了他的面容，五官端正，容貌芳华。

男子闻声抬头侧目，却盯着辛久夜继续发呆。

“你有见过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子生魂误入此处吗？”辛久夜见对方不语，继续主动出声问道。

男子听后，目光收回，再次望向忘川河的彼岸发呆。

辛久夜顺着白发男子的目光望去，忘川河的对岸也是一望无边的彼岸花，不过那花色更幽深，更妖艳，难道慕容含瑞在那边？

“你能送我过去吗？”辛久夜瞧见白发男子身侧地上的船桨，估计他就是传说中的摆渡人。

“我只送完亡魂。”男子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如二十岁的男子般年轻。

“那你能不能借我船桨，接到魂魄后，我就还给你。”辛久夜语气低缓，态度却坚决。

白发男子没有理会辛久夜，继续望着忘川河做雕像。

“你怎样才能答应？”辛久夜不想委婉周旋，问得直接。

“你做了摆渡人就可以划走这个竹筏。”男子说得漫不经意。

“我做了摆渡人，不就强了你的位置，那你做什么？”辛久夜听出这白发男子有执念，搞不好是来自生前的执念。

“……去人间。”白发男子沉默片刻后，低沉的声音透着七分苍凉，三分伤怀。

“你想做人？做人有什么好？”辛久夜准备开启洗脑模式，意图抹去对方的念想。

“混迹与人世间的确太痛苦，回到人世间只想了却生前的一个愿望。”白发男子对人生的感悟似乎比辛久夜以为的更深刻，更悲观。

“什么愿望？”辛久夜随口一问，忽而想到了什么，温声细语道:“或许我能帮到你。”

“是吗？”白发男子虽是反问，但语气平淡，明显对辛久夜的话毫不相信。

“你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吗？反正你又没损失，虽说我不能保证什么，但或许就因为我的微薄之力，就奇迹般地了你的夙愿呢。”辛久夜还真有一丝好奇对方的执念是什么。

男子貌似将辛久夜的话听了进去，抬头望向她，说道:“帮我找到一个叫商越的妖怪，杀了他。，”

商越？这个名字辛久夜好像在哪里听过……想起来了，是苍老，他提到过！

“你不会是君琰吧？”辛久夜记起苍老提到的另一个名字，随之问出了口。

“你是谁？”白发男子豁然起身，平静的脸上突现惊诧之色。

这时辛久夜才发现，白发男子海拔很高，与彼方有了一拼。

“我只是个路人，你真是君琰？”辛久夜觉得自己一定与苍老有缘，否则也不会在机缘巧合下遇到他曾提起过的人。

“你为何知道‘君琰’这个名字？”男子目光紧锁辛久夜，貌似只要辛久夜回答的任何一个字令其不满，都会当场暴走失控。

“我听苍老说的，他只记得三个名字，一个是商越、一个是君琰，还有一个是……参苒。”

辛久夜说到最后一个名字时，白发男子瞬间表情缓和，眼底漫过一层层复杂之色，有柔情，有痛恨，有无奈。

“苍老……他还好吗？”白发男子侧身望向忘川河，语气平和问道。

“我几个月前见过他一面，他爱睡觉，还容易认错人，可能年纪大了的缘故吧。”辛久夜真后悔怎么不跟苍老多聊两句，否则现在就不用在这费劲地套话。

“苍老虽然时而迷糊，但极少认错人。”白发男子侧首看向辛久夜，语气颇为冷硬。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辛久夜不争不辩，尽量顺着对方的意。

“谢谢你给我带来故人的消息，我送你去对岸。”白发男子转身拾起船桨，登上竹筏。

态度转变的太快，辛久夜始料不及，原来白发男子是个冷面心热之人，暗道自己的运气好到自己都觉得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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