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回 银针落寒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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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之上人潮如涌,喧嚣声浪几乎要将青石板都掀动起来,可叶晨的心口,却像是被骤然投入寒潭,只剩一片沉冷。
他立在巷口风口,目光如电,一遍遍扫过往来如梭的江湖人影。挎刀的侠客、摇扇的书生、抬轿的仆从、奔走的商贩,一张张面孔在眼前掠过,却唯独没有司徒千语的身影。
“往城门方向找。”叶晨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身形已然拔步而出,顺着人流往临城门的方向快步而去。
吴彪不敢耽搁,连忙迈开大步紧随其后。
穿过摩肩接踵的长街,避开喧闹嘈杂的酒肆茶楼,从满城繁华的闹市,一步步走到了靠近城门的僻静地带。此处往来行人渐稀,街边多是堆放货箱的脚店、歇脚的骡马行,少了几分江湖喧嚣,多了几分荒疏冷清。
一条条窄巷纵横交错,墙皮斑驳,青苔覆石,风穿巷而过,带着暮春微凉的湿气。
叶晨的脚步越走越慢,目光一寸寸掠过两侧巷口,心口的沉坠感越来越重。
就在他行至一条背风的窄巷入口时,脚步猛地一顿。
巷内幽深僻静,日光只斜斜漏进一缕,落在满地碎尘与落樱之上。而那巷底青石地面上,正静静伏着一道纤细身影。
“千语!”
叶晨心头一紧,再顾不得半分沉稳,身形骤然掠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快步奔至巷底。他慌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将地上的人轻轻扶起,让她安稳靠在自己臂弯之中。
指尖触到她肩头衣衫的微凉,叶晨的心瞬间揪起。
他垂眸望去,只见司徒千语双目紧闭,长睫轻轻颤抖,脸色苍白得如同窗纸上的薄雪,原本冷艳有神的眼眸此刻紧紧阖着,已然没了意识,整个人软软地倚在他怀中,彻底晕了过去。
叶晨凝神一看,只见司徒千语脖颈处那道原本已然褪去的朱砂印记,此刻竟再度缓缓浮现。
那抹朱红比往日愈发醒目刺目,正顺着细腻的肌肤,一点点向外蔓延晕开,隐隐有着不断扩大之势。
叶晨心下骤然大惊,一时手足无措,全然不知该如何施救。正当他心神纷乱之际,耳畔忽然响起一道清冷惊疑的声音:
“断情蚀骨丸?”
叶晨与吴彪二人闻声抬头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怔,来人赫然正是方才在城门下摆摊的那位江湖郎中。
谁也不知他何时悄无声息便走到了二人近旁。
吴彪先是一愣,率先开口问道:“你不是城门摆摊的那位郎中么?”
叶晨心头急切,连忙拱手追问:“先生竟一眼便能看出千语姑娘所中剧毒?想来先生定然有化解救治的法子,还望先生出手相救!”
那郎中眉头紧紧蹙起,神色凝重,只沉声道:“先随我来。”
郎中领着叶晨、吴彪二人穿街走巷,拐过几条幽深僻静的巷陌,最终停在一处朴素的独门小院前。
院门简陋无华,并不惹眼,推开便是一方清幽小庭。院内没有奢华陈设,四处整齐晾晒着各色草药,青藤顺着院墙攀附,檐下、竹架上密密麻麻悬挂着风干的药草,清苦药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院中正屋不大,窗沿摆着陶制药罐、铜制药臼、银针布包与各式行医器具,案上还摊着几本泛黄的古旧医书,处处皆是行医人家的朴素气息。寻常小院不显富贵,却处处透着医者独有的清雅与安然。叶晨小心翼翼怀抱着昏迷的司徒千语,紧随二人踏入院中,心中稍稍安定几分。
郎中抬手指了指里间的床榻,示意叶晨将司徒千语轻轻安放上去。叶晨不敢怠慢,小心翼翼抱着司徒千语缓步走近,轻手轻脚将她平放于床榻之上,生怕稍一用力,便牵动她体内的剧毒。
郎中神色淡然从容,不见半分慌乱,随手取过那方陈旧的青布针包缓缓铺开。长短各异、莹润透亮的银针整齐排布,泛着淡淡的冷光。
他双目微凝,目光扫过司徒千语周身经脉大穴,心中早已了然穴位走向与毒气流向。二指轻轻一捻,便精准拈起一枚银针,落针如风,认穴分毫不差。
指尖起落行云流水,提、插、捻、转样样法度精纯,每一针入肉深浅、旋转角度都拿捏到了分毫不差。时而快如流星点穴落针,时而慢若流云缓缓行气运针,整套动作从容不迫,不带半分迟疑犹豫。
明明只是寻常施针,却自有一派大宗师风范,胸有成竹、沉稳自若,全然是深藏市井、不露锋芒的隐世神医气度。一旁的叶晨与吴彪屏息凝神看着,心中越发确定,这位城门摆摊的郎中,绝不是寻常江湖游医那么简单。
片刻之间,一套针法已然施毕。郎中收指收手,神色依旧淡然自若,不见半分疲惫。
他转身移步至院中药架,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草药,随手便精准挑拣出几味主材,抓取得不多不少,分寸恰到好处。又从屋内取出几只陶药钵,将药材分门别类按古法比例仔细配伍搭配,每一分药量都拿捏得丝毫不差,显然早已熟稔于心。
配好汤药之后,他转头看向吴彪,语气沉稳淡然:“你去院中灶台,将这副药仔细烹煮,文火慢熬,切勿心急大火。”
吴彪不敢耽搁,连忙捧着药材快步去往院中灶台生火熬药。
待到诸事安排妥当,郎中才缓缓转过身来,淡淡开口:“我方才施针配药,只能暂时压制体内毒素,暂缓蔓延之势。”
叶晨听闻这话,心头稍稍松了几分,当即拱手深深一礼,感激道:“多谢前辈出手相救!只是晚辈心中实在好奇,前辈不过初见,为何便能一眼认出千语姑娘所中的是断情蚀骨丸之毒?”
郎中轻轻叹了一声,眉宇间掠过一抹难言的沉郁,并未正面答复叶晨的疑问。
他转而目光沉凝地望向床榻上昏睡的司徒千语,沉声开口问道:“她究竟是如何染上这断情蚀骨丸之毒的?”
叶晨闻言微微一叹,如实答道:“实不相瞒,前辈。千语姑娘从前乃是暗月神教门下弟子。她年少之时,于心不忍,不愿听从教中命令残害同门、自相残杀,执意违抗师命。教中之人恼羞成怒,便强行逼她服下了这断情蚀骨丸。”
郎中闻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半旧的药囊,缓缓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悲悯与沉郁。似是对暗月神教的阴毒手段早有耳闻,又似是想起了尘封多年的旧事,半晌都未曾再开口。
叶晨望着郎中沉稳淡然的模样,又接着开口说道:“方才晚辈亲眼目睹前辈施针配药,手法出神入化,绝非街头游走的寻常江湖郎中可比。斗胆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少顷,郎中抬眸淡淡一瞥,语气平静无波,缓缓开口:
“早年行走江湖,世人都称我一声医圣——许百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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