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白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棂缝隙挤进来，在地上画出几条金线。苏清月还在睡，脸埋在臂弯里，呼吸细细的。张琼蜷在他身侧，额头抵着他肩膀，银铃闷在枕头下，不响。

他轻轻抽出手臂。苏清月哼了一声，没醒。张琼动了动，又缩回去了。

沈小白坐起来，腿根酸软，腰也酸。低头看自己，胸口几道抓痕已经结了痂，红红的，凸起来。肩膀上的牙印还在，圆圆的，紫红色。他把里衣拉好，遮住。

穿好道袍，系好腰带。鞋子在床脚，一只正一只反。他弯腰穿鞋，后背疼，像被人打过。

苏清月醒了。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盯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头发散着，乱糟糟的，脸上有枕痕，红红的。她没看沈小白，也没看张琼。拿起床尾的衣服，一件一件穿。手在抖，系了好几次才系好。

张琼最后醒。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眼睛。眼睛红红的，肿了。银铃响了一下，叮。她按住铃铛，不让它响。爬起来，找裙子，裙子在床尾皱成一团。她抖开，穿上，腰带系了两道。

三人站在床边，谁也不说话。

沈小白推开门。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苏清月跟出来，步子碎碎的，像踩在棉花上。张琼被苏清月搀着，腿还在抖，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银铃不响了，铃铛上沾着的东西干成了白渍，哑了。

走廊很长，木板地，踩上去吱呀吱呀。沈小白走在前面，苏清月中间，张琼最后。三人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歪歪的。

下楼。楼梯窄，扶手光滑。沈小白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苏清月在他身后，手扶着栏杆，指节泛白。张琼抓着苏清月的袖子，低着头，不看路。

到了街上。听雨镇的早晨很安静，铺子还没开门，只有卖包子的摊子在冒热气。白白的蒸汽从笼屉里升起来，被风吹散。

沈小白叫了一辆大马车。车夫是个老头，皮肤黑黑的，戴一顶草帽。马车停在路边，两匹马，一匹黑的，一匹棕的。车板是木头的，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

三人上车。车板硬，颠得骨头疼。苏清月靠在他左肩，张琼靠在他右肩。银铃闷闷地响了一下，又哑了。谁也不说话。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的。马跑得不快不慢，蹄声嗒嗒嗒嗒。

沈小白闭着眼。脑子里空空的，像被掏空了。苏清月的头发蹭着他脖子，痒痒的。张琼的手攥着他的袖子，攥得很紧。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玉女宗山门。

三人下车。沈小白付了灵石，车夫接了，点点头，赶着马车走了。

山门是石头的，两根柱子，刻着云纹。门匾上写着“玉女宗”三个字，金粉描的，阳光下一闪一闪。守门的弟子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三人上山。石板路，一级一级的。沈小白走得很慢，腿酸，每抬一步都费力。苏清月跟在他身后，呼吸有点重。张琼走几步停一下，银铃不响，被她攥在手心里。

到了玉清殿门口。

殿门敞着，青砖地面反着光。云岚薇站在殿中，白衣如雪，背对着门。冰凤鞭盘在腰上，鞭身泛着幽蓝的光。头发用冰凤簪挽着，蓝宝石一闪一闪。

沈小白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苏清月跪在他左边，张琼跪在他右边。三人的影子映在地上，黑黑的，并排。

云岚薇没转身。

“说。”

一个字，冷得像冰。

沈小白张嘴，喉咙干干的。咽了一口，说：“溯玉峰下面有大阵。”

云岚薇的肩动了一下。

“是聂千娇布的。”

云岚薇转身。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雪，嘴唇没有涂脂粉，淡淡的粉色。眉毛细长，眼角微微上挑。眼睛看着沈小白，目光像冬天的水，冷冷的。

“谁告诉你的？”

沈小白沉默了一下。“弟子亲眼所见。”

他没说墨姐。不能说。

云岚薇盯着他，盯了很久。

苏清月开口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师尊，聂千娇她……”

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的，掉在青砖上，啪嗒啪嗒的。

张琼也哭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脸颊，滴在下巴上，亮晶晶的。“她给我们下药……拍了留影……”

声音断断续续的，一抽一抽。

云岚薇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留影？”

苏清月咬着唇，咬得很紧。嘴唇都咬白了。她低着头，不看云岚薇。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哑的。“她把我们……把我和张琼的……”

没说完。说不出口。

沈小白跪直了。“弟子会对两位师姐负责。”

云岚薇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开，看着殿门，看着门外的光。

“两年后，让你们成婚。”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张琼擦了擦眼泪，鼻子红红的，眼睛肿肿的。她抬起头，看着云岚薇。“师尊也一起嫁给小白哥哥吧。”

声音不大，但殿内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云岚薇脸一红。

那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朵，从耳朵蔓延到脖子。她拍案而起，手掌拍在扶手上，啪的一声，很响。

“胡闹！”

声音冷下来了，冷得像冰。“师徒不宜结婚。”

没人看见她坐在那里时裙下猛地一缩。那一缩很急，像痉挛，像抽搐。一股温热从身体深处洇出来，洇在绸裤上，湿湿的，黏黏的。她指尖掐诀，无声无息。一道真气从指尖射出去，落在裙下，湿痕消失了，干干净净。没有人看见。

苏清月低头，不说话。张琼咬着嘴唇，不敢再说了。沈小白跪着，低着头，盯着青砖。

殿内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心跳。

云岚薇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棂是方格的，糊着白纸。她看着窗外，看着远处的山峰。柳树在风里晃，枝条垂下来，拂着地面。

“阵法的事，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们不要声张。聂千娇的事，我来处理。”

沈小白抬头。“师尊，那留影……”

云岚薇抬手，打断他。“留影在她手里，急也没用。先稳住她，不要打草惊蛇。”

苏清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是……”

“没有可是。”云岚薇转身，看着她。“你们现在要做的，是养好伤，恢复修为。其他的，交给我。”

张琼抽了抽鼻子。“师尊有办法吗？”

云岚薇没回答。她走到殿中，站在三人面前，低头看着他们。

“起来。”

沈小白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苏清月站起来，手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腰。张琼站起来，银铃闷闷地响了一下，叮。

云岚薇看着苏清月和张琼。“回去休息。把衣裳换了，头发梳好。像什么样子。”

苏清月低头，拉了拉衣襟。张琼把头发往后拢了拢。

“去吧。”

苏清月转身，往殿门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沈小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转身走了。张琼跟在她身后，银铃闷闷地响，叮叮，两下。

殿内只剩下沈小白和云岚薇。

云岚薇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受伤了？”

沈小白摇头。“皮外伤。”

云岚薇走到他面前，抬手。手指搭在他肩头，隔着道袍，凉凉的。她按了一下，沈小白皱眉。

“肩膀上有牙印。”

沈小白没说话。

云岚薇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又看着窗外。

“回去吧。好好养伤。”

沈小白点头。“是，师尊。”

他转身，往殿门走。走到门口，听见云岚薇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那两年，不是随便说的。”

沈小白停下脚步。没回头。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阳光照在脸上，热乎乎的。山风吹过来，吹起道袍的下摆，凉飕飕的。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苏清月和张琼站在殿外，没走远。苏清月靠着一棵柳树，柳条垂下来，拂着她的肩膀。张琼蹲在树根边，手指在地上画圈圈。

沈小白走过去。

苏清月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

“师尊怎么说？”

“她来处理。”

张琼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她真的有办法吗？”

沈小白没回答。他不知道。

三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苏清月走在他左边，张琼走在他右边。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柳树，沙沙沙。银铃闷闷地响了一下，叮。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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