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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旧屋遗物忆前尘


“台下坐的是崔文远,不是苏怀远。崔文远死了,苏怀远是凶手。苏怀远被抓了,苏怀远的名声毁了。我成功了。我等了三十年,终于成功了。”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但我不高兴。我不高兴。我看着苏怀远被抓走的时候,我不高兴。我看着崔文远的尸体被抬走的时候,我不高兴。我在断崖上站着,风吹着我的衣裳,雾从谷底升上来,我想起了师父的话。师父说,怀远,你要等,等机会来了,你就能出头。我等到机会了,我出头了。但我师父看不到了。他已经死了三年了。”

他把小刀举起来,对着光看。

刀刃上刻着一个字——“苏”。

苏怀远的苏。

“这把刀是我师父传给我的。他用这把刀做了一辈子的琴,刻了一辈子的字。他刻过很多字,刻过‘怀远’,刻过‘苏记’,刻过‘教坊司’。他从来没有刻过‘恨’字。他教我刻字的时候说,怀远,你要刻就刻美好的字。刻花,刻鸟,刻山,刻水。不要刻人的名字,不要刻你的恨。”

他把刀放下来,看着上官楼。

“上官姑娘,我没有听师父的话。我刻了苏怀远的名字,刻在我用了半辈子的刀上。我每次做琴的时候都会看到这个名字,每次看到这个名字都会想起他,每次想起他都会恨他。恨了三十年,恨到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他把刀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上官姑娘,你回去吧。这里风大,冷。你一个姑娘家,不要在这里吹风。”

“你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我回去也是死,不回去也是死。我在这里死,比在牢里死好看。牢里没有风,没有雾,没有山,没有树。牢里只有墙,只有铁锁,只有黑暗。我不想死在那种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深渊。

“刘怀远!”

上官楼冲了上去。

他一跃而下。

他的枣红马嘶鸣了一声,跑进了树林里。

那把小刀落在地上,刀刃上刻着“苏”字,刀柄上刻着“怀远”两个字。

他的师父刻的。

上官楼站在断崖边上,看着深渊。

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

风从谷底吹上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

她在想刘怀远说的话,“我等了三十年,终于成功了,但我不高兴。”

她不明白,一个人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为什么不高兴?

萧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死了。”

“他跳下去了。”

“他不想死在牢里。”

上官楼没有说话。

她蹲下来,把那把小刀从地上捡起来。

刀刃上的“苏”字已经被血染红了,看不清了。

刀柄上的“怀远”两个字还很清楚,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她把刀用布包好,放进证物箱里。

刘怀远的尸体在第三天被找到了。

摔在山谷里,面目全非。

大理寺的人把他抬上来,上官楼验了尸,确认是他。

他身上还带着那把刻琴的小刀,刀刃上刻着“苏”字,刀柄上刻着“怀远”两个字。

他的衣裳口袋里还有一封信,信是写给他师父的。

信纸被血浸透了,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几行。

“师父,徒儿不孝。徒儿没有听您的话,徒儿刻了人的名字,刻了徒儿的恨。徒儿不想的,徒儿控制不住。徒儿恨了三十年,恨到连自己都恨了。师父,徒儿来找您了。徒儿带着您传的琴,带着您传的刀,来找您了。您不要嫌弃徒儿。”

上官楼把这封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了证物箱。

苏怀远被从牢里放了出来。

他在大理寺的牢房里待了好几天,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茬长满了半张脸。

他看见上官楼,眼泪涌了出来。

上官楼看着他,把真的那把琴交到他手里。

“苏乐师,这是你的琴。乐厅里那把是假的,是刘怀远做的。他恨你,他要杀你,他杀了崔文远,嫁祸给你。他已经死了。”

苏怀远抱着那把琴,跪了下来。

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下。

上官楼没有扶他,转身走了出去。

刘怀远的尸体被抬回了大理寺。

上官楼亲手验的尸,从头部到脚部,每一寸都没有放过。

颅骨粉碎性骨折,胸骨断裂,肋骨断了七根,骨盆碎裂,四肢多处骨折。

从断崖上摔下来,高度超过百丈,身体撞击在岩石上,没有任何生还可能。

她的手指在尸体上移动,探针在骨骼之间穿梭,记录下每一处骨折的位置和形态。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萧烟站在殓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微微前倾,头低着,专注得好像世界上只剩下她和这具尸体。

她的手指在探针上停了一下,又继续了。

验完尸,她净了手,把工具一件一件地擦干净,放回药箱里。

萧烟走过来,把一件干衣裳披在她肩上。

她没有躲,把衣裳裹紧了。

“刘怀远的案子结了。苏怀远无罪释放,崔文远的死是刘怀远所为。”

萧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案卷我明天送去大理寺。”

“崔文远的家人呢?”

“在大理寺。裴玉已经通知他们了。”

上官楼没有再问。

她走出殓房,站在院子里。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味。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肺里那股腐尸的气味压下去。

教坊司的乐厅被封了五天。

第五天,大理寺的人撤了,乐厅重新开放。

苏怀远回到了教坊司,坐在他坐了三十年的位置上。

那张假琴被收进了证物箱,真琴回到了他的手里。

他抱着那把琴,坐在木台上,拨了一下弦。

声音很正,很稳,很干净。

他拨了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是在确认这把琴还是他的。

上官楼站在乐厅门口,听着他的琴声。

琴声很轻,很慢,像是在诉说什么。

她听不懂,但她知道他在说对不起。

对崔文远的家人说对不起,对刘怀远说对不起,对他自己说对不起。

他不是凶手,但他觉得自己是。

如果他没有考教坊司,如果他没有当上首席乐师,如果他没有抢了刘怀远的位置,刘怀远就不会恨他,不会做那把假琴,不会杀崔文远,不会跳崖。

他觉得一切都是他的错。

萧烟站在她旁边,也听着那琴声。

“他不会原谅自己的。”上官楼说。

“他不会,但他会活下去。”

琴声停了。

苏怀远从木台上站起来,抱着琴走出了乐厅。

他经过上官楼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一个字。

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抱着琴走了。

上官楼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走了。

刘怀远的遗物被送回了他在平康坊的小屋。

他的屋子在一条窄巷子的最里面,只有一间,一丈见方。

屋里没有值钱的东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

柜子里挂着几件旧衣裳,抽屉里放着几本书,书页已经泛黄了。

桌上放着一把琴,是他自己做的,桐木的,漆面光滑。

琴的底部刻着两个字——“怀远”。

他的师父刻的。

上官楼站在桌前看着那把琴。

琴弦是松的,很久没有弹过了。

她伸手拨了一下,声音很低,很闷。

这把琴是他做给自己弹的,但他没有弹过。

他没有时间弹琴,他每天都在教琴,教那些跟他当年一样穷的孩子。

他教他们认谱,教他们指法,教他们做琴。

他不收学费,只要求他们将来有一天能进教坊司。

他要替自己实现那个没有实现的梦想。

萧烟从柜子里拿出一封信,信是师父写给他的,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

“怀远,你的琴技比苏怀远好,你的乐理比他强,你做琴的手艺也比他好。你不是不如他,你是没有机会。你要等,等机会来了,你就能出头。”

师父在天宝十二载写的。

他等了三年,没有等到机会。

他不想等了,他给自己创造了机会。

机会来了,他出头了,他死了。

上官楼接过那封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

“萧公子,我们走吧。”

两个人走出小屋,门没有锁。

刘怀远没有什么可偷的了。

六处正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上官楼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摆着那把假琴。

她把它翻过来,看着底部。

底部的木头是新木,颜色比周围的浅,漆面也是新的,还没有完全干透。

刘怀远做了一年,从选料、制胚、挖槽、上漆、张弦,每一步都用了心思。

他要做一把跟苏怀远的琴一模一样的琴,连细微的划痕都要一模一样。

他做到了,但他还是没有成功。

萧烟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手里的那把假琴。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刘怀远。他说他恨了苏怀远三十年,恨到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他说他成功了,但他不高兴。他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他要的不是苏怀远的名声,是苏怀远的人生。他得到了苏怀远的名声,得不到苏怀远的人生。他的人生已经过去了,三十年过去了,回不来了。”

上官楼把假琴放回证物箱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夜色中,远处的坊门已经关了,街上没有行人。

她的手指在窗框上无意识地叩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她在数刘怀远的三十年,从二十岁数到五十岁,从年轻数到老。

她转过身看着萧烟。

“萧公子,你会恨一个人恨三十年吗?”

萧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没有时间。我七岁丧祖,十二岁丧父,十七岁入六处。二十四年的时间里,一半在查案,一半在等人。我没有时间恨一个人恨三十年。”

上官楼没有再问。

她走回桌案前坐下来,把那本从刘怀远屋里带出来的书翻开。

书是《乐府杂录》,讲的是乐理和乐器。

书页上有很多批注,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

她用了一个晚上把这些批注全部看完了。

天亮的时候,她把书合上,放进药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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