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小窗纸哗啦啦响了一夜，像狗喘气一样嘶嘶带哨。

宋知秋是被风冷醒的。

她睁开眼的那刻，眼前天光未亮，四周黑压压，只在墙角勉强隐着一点亮——像有人扔了一把煤渣落在锅灶台。她怔了一下，睫毛黏着冷汗，身下的土炕不像是睡过人，反倒像是压了个死尸。

枕头底板太硬，硌人。褥子七拐八弯不服帖，旧上头还裂了线。

她慢慢呼吸着想要推自己坐起来，手刚在身下一撑，肚子突地绷了一下。

沉。紧。突然。

她像被电了一下手，抬头一看——被角松垮垮地搭着，她穿着一身泛白粗布棉衣，腰间鼓起明显的一团……

她不相信。

手往下滑了下去，贴着肚皮，轻轻一压。

是热的。不是鼓风，这是……。

温暖真实的触感让她瞬间明白了这肚子里的是什么。

可是她不是刚刚熬夜加班完成了领导临时加的任务然后吃完泡面准备躺下睡觉的吗，怎么……再醒来，就成了这样？

她当场有点晕，只缩回手，慢吞吞往后靠。不是梦。梦不会让人身体发沉，也不会让褥子扎屁股。

懵。彻头彻尾的，无边无际的懵。  她是谁？在哪儿？发生了什么？脑袋里一团乱麻，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搅碎了。

就在这时，门“吱”地一声开了，发出刺耳的声响，伴随着一股冷风和女人抱怨的声音。

“醒了？醒了就起来吃口吧！还装死呢！”一个身穿青布棉袄，脸上布满风霜的女人走进来，将一个粗瓷碗重重地墩在炕边的小木桌上，碗里稀薄的玉米糊晃了晃，几粒可怜的碎米沉浮其中。

女人瞟了一眼宋知秋的肚子，眼里没有半分慈爱，只有不耐烦和嫌弃：“别以为怀个崽子就能偷懒！顾家村的媳妇哪个不是干活的命？吃了就赶快给我起来。”

宋知秋喉咙干涩得像火烧，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被那粗瓷碗撞击桌面的声音震得心头一颤，更被女人冰冷的语气压得透不过气。她本能地想反驳，想问，想逃，可身体却像被封印了一般，动弹不得。

脑子里牵出一股不成形的线，有点人记忆，不全不对，像收音机卡了带儿。她还不敢确定那些乱七八糟的是不是真实。但那女人提到“男人”，提到“顾家村”，那些破碎的画面又隐约浮现：嫁人、昏迷、还有顾青山那个名字。

她缩回来，拢被时指尖摸到胸口贴里一个小布块。

是她自己缝进去的，准确说，不是她缝的，是原主缝的，但她一穿越来，就知道那块存在在哪儿。她指肚一捻，只是一块不起眼破布包住的硬块，拇指磨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丝软热——不是体温，也不是灶火的温度，更像是那种……身体记忆里的心理反应。

那不是实体，更像一种意念的连接，在混乱中给她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宋知秋的心脏猛地一跳，不是惊吓，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知。这个小小的秘密，这个不属于这个时代、却紧贴着她的“存在”，让她的大脑在混沌中抓住了一线生机。

她指尖压住那块硬核，没多动作，想收回来手，避免被人看到。  她知道，在这个落后的年代，任何异于寻常的东西，都可能招来灾祸。

刚收回去，外头再次响起那男人的脚步。这次更近，是进了屋。

她连呼吸都提了半口，装作翻身调整身姿。

没听到敲门，门就“砰”地一声，被直接推开着。

***门口。

没入炕。

她侧眼看去。

是个男人，一身灰白军绿色旧棉衣，肩头落雪，手里提着水壶，另一只手拿一张草纸包着什么，应该是热的。

他个子不矮，眼神没落地，扫了她一眼。

然后沉声问：“醒了？”

她没开口，因为嗓子腥得厉害，舌头跟柴火灰搅一块。

他没多话，把水壶放进角落铁扣支架上，草纸包放旧凳上，扭头就走。

走到门口，又顿了一步。

“别下地。你有身子。”

他说完这句，头也不回，又拎起什么出门了。

宋知秋还拧着嗓子喘着，但听见“有身子”三个字，才后知后觉，胸口像被什么重物压了下去。

真的不是梦。

她真成了另一个人。

她一个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的职场社畜，竟然穿到了一个物资匮乏的八十年代农村，变成了一个已婚，且怀有四个月身孕的女人？

原主残存的记忆，此刻才真正拼凑完整。她，宋知秋，是顾家村顾青山的媳妇。嫁过来才两个月，就查出怀了身孕。孩子，是顾青山的。原主性子懦弱，胆小怕生，对这个沉默寡言的丈夫一直心怀惧意，两人婚后并不亲近。原主可能就是在一次意外中，惊吓过度或者受了风寒，才导致昏迷，最终才让她“取而代之”。

又一阵风扑进来，窗下冷意更重。她不动，只稍稍拉了拉被子边，动作干净，又听见一声极轻的双膝卷胀音。

她才低头——双腿膝盖处被棉裤绊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出去半截，在冷风里冻得发凉。她缩回来，拢被时指尖又一次不经意地碰触到胸口那个小布块。那股奇异的暖流让她心头一稳。

顾家村，顾青山，还有这肚子里的孩子。

宋知秋感到周身温度骤降，不是因为寒风，而是从心底升腾而起的、彻骨的凉意。这具身体，这幅光景，还有这扑面而来的压力。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痛感传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想，她得活下去。不止是活下去，还得活出个样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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